那日之后,姮娥开始注意羿看她的目光。
不是刻意去看。
是不由自主。
他看她的时间,好像短了。
从前他望着她,会望很久。有时候她在灯下缝衣裳,他能望半个时辰,一动不动。
如今他看她一眼,就移开了。
很快。
快得像怕被她发现。
姮娥起初没有在意。
可这样的事,一次两次,三次四次,她就不能不放在心上了。
那日午后,她去宣室殿送参汤。
羿正在批奏章。
她推门进去。
他抬起头。
看了她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批奏章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端着那盏参汤。
等了等。
他没有再抬头。
她把参汤放在案上。
说:
“趁热喝。”
他说:
“嗯。”
她转身。
走出门。
走到回廊里。
她忽然停住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门,已经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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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日,她在庭院里晒梅子。
羿从演武场回来,路过那里。
她蹲在竹匾边,低着头翻梅子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他正好看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只是一瞬。
他移开目光。
继续走。
没有停。
没有说一句话。
姮娥蹲在那里。
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着他走远。
走进宣室殿。
门关上。
她低下头。
继续翻梅子。
翻着翻着,手停住了。
一颗梅子,被她按破了皮,淡青的汁水沾了一手。
她看着那滩汁水。
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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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她去药庐送参汤。
门虚掩着。
灯火透出来。
她站在那里。
没有推门。
只是站着。
听着里面的药杵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比平时慢。
也比平时轻。
她忽然有些不敢进去。
怕推开门,他抬起头,看她一眼,又低下头。
怕站在那里,他什么都不说。
怕——
她站在那里。
站了很久。
久到参汤凉了。
她把参汤放在门口。
转身。
走了。
走出七步。
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身后没有声音。
他没有唤她。
她没有等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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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姮娥开始回避。
不是故意的回避。
是不由自主。
她怕看见他看她时,那迅速移开的目光。
怕看见他沉默的背影。
怕看见他——
她开始挑时间去送参汤。
趁他在宣室殿议事的时候。
趁他在演武场练箭的时候。
趁他不在的时候。
她把参汤放在案上,就走。
不等他抬头。
不看他目光。
不走那七步。
她开始在椒房殿里待得更久。
缝衣裳,绣花,看书,发呆。
只要不出来。
只要不遇见他。
只要——
那日黄昏,她在窗前坐着。
窗外那株梅树,叶子已经长满了,绿油油的。
她望着那些叶子。
想起那年他站在这里,说,你许久不笑了。
她笑了。
他说,比哭还难看。
——那时她不知道,他是在说她眼睛里的光灭了。
如今她的眼睛,大概更暗了吧。
因为他连看都不看她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沉。
一步,一步。
是他。
姮娥没有回头。
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。
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这几日,你怎么不来送参汤了?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
她说:
“送了。”
他说:
“我没见到你。”
姮娥说:
“放门口了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为什么不进来?”
姮娥看着窗外那株梅树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怕打扰你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也没有。
两个人就这样。
一个站着。
一个坐着。
隔着几步的距离。
隔着窗外的暮色。
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很久。
羿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你——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。
看着他。
他站在她面前。
暮色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昧。
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她说:
“没有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说: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姮娥打断他。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——是不是厌倦了?”
羿怔住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厌倦和我相对。”
羿站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有恐惧。
有——
他说:
“你怎么会这么想?”
姮娥说:
“你看我的时间,短了。”
羿说:
“没有。”
姮娥说:
“你从前看我,能看半个时辰。”
“如今看一眼,就移开。”
羿说:
“那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