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春天,来得特别慢。
三月了,风还是凉的。庭院里那株梅树开了花,稀稀落落的几朵,在枝头颤着,像怕冷。
姮娥站在廊下,望着那些花。
已经站了一刻钟了。
不是在看花。
是在想他。
这几日,羿的脸色越来越差。
起初她没太在意。他向来寡言,疲惫也不会说。可这几日,连他走路的样子都变了——步子比从前慢,也比从前沉,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力。
昨日下午,他去演武场。
她远远看着。
他拉弓的手,又在抖。
虽然比前些日子好一些,可她看见了。
那一下一下的颤抖,像针一样,扎在她心上。
今早用膳,他只喝了几口粥。
她说,再吃点。
他说,饱了。
她说,你才吃了几口。
他看着她,说,真的饱了。
她看着他眼底那片青黑,没有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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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她站在廊下。
想着这些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沉。
一步,一步。
是他。
姮娥没有回头。
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。
她转过身。
羿站在她面前。
今日的阳光很好,从东边斜斜照过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也落在他的脸上。
姮娥看着那张脸。
颧骨比从前更突出了。
眼窝陷得更深。
眼底那片青黑,比昨日又重了几分。
嘴唇干干的,起了皮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小雅·正月》。
“谓天盖高,不敢不局。谓地盖厚,不敢不蹐。”
那时读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——天那样高,他却不敢不弯着腰。
地那样厚,他却不敢不踮着脚。
他把自己缩得那样小。
小到什么都不说。
小到什么都自己扛。
小到——
姮娥开口。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无妨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昨日就没吃什么东西。”
羿说:
“不饿。”
姮娥说:
“你眼底青黑那么重。”
羿说:
“昨夜睡得晚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手还在抖吗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好了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。
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忽然伸出手。
想去探他的额头。
——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发热。
只是想知道他好不好。
只是——
她的手伸到半空。
羿往后退了一步。
只有一步。
很轻。
很快。
可他躲开了。
姮娥的手悬在半空。
她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风从梅树那边吹过来,几片花瓣落在他们之间。
姮娥的手慢慢垂下来。
她站在那里。
望着他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你躲什么?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我只是想看看你烧不烧。”
羿说:
“没有烧。”
姮娥说:
“那你躲什么?”
羿沉默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——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没有。”
姮娥说:
“你骗人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你每次骗人的时候,都不敢看我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你现在就在看我。”
她说:
“可你方才躲的时候,不敢看我。”
羿沉默了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没事。”
姮娥的眼泪涌上来。
可她忍住了。
她说: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你说没事。”
“可你脸色一天比一天差。”
“你吃得一天比一天少。”
“你睡得一天比一天晚。”
“你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有心疼。
有他。
他伸出手。
想去抹她眼角的泪。
姮娥躲开了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。
就像方才她的手悬在半空一样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你也知道被躲开的滋味了?”
羿的手慢慢垂下来。
他站在那里。
望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对不起。”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地上。
她说:
“我不要你对不起。”
她说:
“我只要你告诉我。”
她说:
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泪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祈求。
有心疼。
有——
他说:
“只是旧伤。”
姮娥说: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羿说: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姮娥说:
“那为什么躲我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不想让你碰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不想让你知道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等着。
羿说:
“不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差。”
姮娥的眼泪又落下来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他面前。
她伸出手。
这一次,他没有躲。
她把手贴在他额头上。
烫的。
很烫。
她的手往下移。
贴在他脸颊上。
也是烫的。
她看着他。
他说:
“只是有一点。”
姮娥说:
“这叫一点?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你烧成这样,还说无妨?”
羿说:
“真的无妨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