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初春的清晨。
演武场上,雾气还没有散尽。
羿站在那块他站了八年的位置上,脚下那块青砖已经被他踩得凹陷下去。他左手握弓,弓身夹在膝间——他没有右臂了,只能用膝抵着。
箭搭在弦上。
他瞄准箭靶。
放。
箭离弦,破空而去。
姮娥站在远处的回廊里,看着那一箭。
她每日清晨都会来这里,远远地看着他练箭。
不是为了什么。
只是想看一眼。
看一眼他拉弓的样子。
看一眼他专注的侧脸。
看一眼他——
那支箭飞出去。
姮娥的目光追着那支箭。
它本该正中靶心。
可它偏了。
偏了整整三寸。
姮娥怔住了。
羿也怔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个箭靶。
望着那支偏离靶心的箭。
很久没有动。
姮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看见他慢慢放下弓。
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那只手,在轻轻发抖。
很轻。
轻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她看见了。
她看见了。
羿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望向回廊的方向。
姮娥没有躲。
她站在那里,迎着他的目光。
隔着那片未散的雾气。
隔着那支偏离靶心的箭。
隔着——
羿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望着。
很久。
羿转身。
走回殿中。
姮娥站在原地。
望着他的背影。
望着他空荡荡的右袖。
望着他有些踉跄的步子。
她的心,疼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很轻。
轻得她几乎察觉不到。
可她察觉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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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羿没有回寝殿。
姮娥在椒房殿等到亥时。
他没有来。
子时。
他没有来。
丑时。
他还是没有来。
姮娥披上外衣。
推开门。
走过回廊。
走过竹林。
走到药庐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
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她站在那里。
没有进去。
只是站着。
听着里面的声音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药杵声。
比平时更快。
更急。
更用力。
她站在那里。
听着那声音。
听着听着,眼泪就落下来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只是那声音,让她心疼。
一下一下。
像捣在她心上。
她站在那里。
站了很久。
久到腿都麻了。
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她伸出手。
想推开门。
手悬在半空。
没有推开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转身。
走回椒房殿。
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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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晨,姮娥又去了演武场。
羿还在。
他站在那块凹陷的青砖上。
左手握弓。
弓身夹在膝间。
箭搭在弦上。
瞄准。
放。
那支箭飞出去。
姮娥看着它。
看着它偏离靶心。
比昨日又远了一寸。
羿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支箭。
很久。
他放下弓。
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那只手,抖得比昨日更厉害了。
姮娥站在远处。
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侧脸。
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。
她想走过去。
想握住他的手。
想告诉他——
她什么都看见了。
可她没动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看着他把弓收起来。
看着他走回殿中。
看着他消失在门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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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又去了药庐。
门还是虚掩着。
灯火还是透出来。
药杵声,还是比平时更快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她站在那里。
听着那声音。
听了一夜。
没有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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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。
第四日。
第五日。
日日如此。
羿每日清晨去演武场。
姮娥每日清晨远远看着。
她看见他的箭,一天比一天偏。
她看见他的手,一天比一天抖。
她看见他的脸色,一天比一天差。
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什么都没问。
只是每日清晨去看他。
每日夜里去药庐门口站着。
站一夜。
天亮回去。
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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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日夜里,姮娥照例去了药庐。
门虚掩着。
灯火透出来。
可这一次,没有药杵声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等了一会儿。
还是没有声音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推开门。
羿趴在案上。
脸埋在手臂里。
药杵滚落在地上。
姮娥跑过去。
蹲在他身边。
她伸出手。
轻轻碰了碰他的肩。
“羿?”
羿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姮娥看见他的脸。
苍白。
没有血色。
额角全是冷汗。
嘴唇干裂着。
那双眼睛,还是沉静的。
可那沉静里,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是疲惫。
是——
姮娥说:
“你怎么了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没事。”
姮娥说:
“你骗人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左手。
那只手,凉得像冰。
在轻轻发抖。
姮娥握得很紧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的手——”
羿说:
“没事。”
姮娥说:
“你的箭——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你看见了?”
姮娥说:
“看见了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羿说:
“几日前。”
姮娥说: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