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除夕,雪落得很大。
从清晨开始,一直落到黄昏。
姮娥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。雪花一片一片,从灰蒙蒙的天穹深处飘落,无声无息地落在梅树的枝桠上,落在屋顶的瓦片上,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。
她已经站了很久。
久到肩膀有些酸。
可她不想动。
只是想看着这场雪。
看着它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。
看着它把那些棱角分明的轮廓,都变得柔和起来。
看着它——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沉。
一步,一步。
是羿。
姮娥没有回头。
那脚步声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。
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看了一日了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他说:
“不累?”
姮娥说:
“不累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也没有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窗外。
很久。
羿说:
“今夜除夕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说:
“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等着。
羿说:
“我不去药庐了。”
姮娥的手轻轻颤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她转过身。
看着他。
他站在她面前。
穿着那件她缝的旧氅衣。
肩上落了几片雪花,还没化尽。
他说:
“今夜陪你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有灯火。
有她。
有——
她说:
“真的?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。
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。
那雪花在她指尖化开,凉凉的。
她说:
“进屋吧。”
羿说:
“好。”
---
椒房殿里,灯火通明。
宫人们已经摆好了年夜饭。
一碟一碟,摆满了整张案几。
有鱼,有肉,有时蔬,有点心。
还有一壶酒。
屠苏酒。
姮娥亲手酿的。
用了肉桂、山椒、白术、防风好几味药材,封了整整三个月,今日才开封。
她坐在案边。
羿坐在她对面。
灯火在他们之间跳动。
窗外的雪还在落。
一片一片。
无声无息。
姮娥端起酒壶。
给羿斟了一杯。
琥珀色的酒液,从壶嘴流出来,落在杯里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斟满了。
她放下酒壶。
端起自己的杯。
看着羿。
羿也看着她。
她说:
“除夕安康。”
羿说:
“安康。”
两人举杯。
轻轻碰了一下。
叮——
很轻的一声。
像雪落在窗棂上。
姮娥抿了一口。
酒很烈。
辣得她眼眶有些发酸。
可她没有皱眉。
只是咽下去。
看着羿。
羿也喝了一口。
他放下杯。
看着那杯酒。
他说:
“甜的。”
姮娥怔了一下。
她说:
“屠苏酒,怎么会甜?”
羿说:
“你酿的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杯。
杯中酒液微微晃动。
她说:
“你还没喝几口,怎么知道甜?”
羿说:
“闻着就是甜的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又喝了一口。
这一次,她好像也尝到了甜味。
很淡。
若有若无。
可确实有。
---
窗外雪落无声。
屋内灯火融融。
他们就这样对坐着。
喝着酒。
吃着菜。
偶尔说一两句话。
大多时候沉默。
可那沉默,不让人觉得尴尬。
只是安静。
安静得让人安心。
姮娥夹了一块鱼肉,放到羿碗里。
羿看了一眼。
吃了。
姮娥又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他也吃了。
姮娥又夹了一颗梅子。
是去年腌的,一直没舍得吃,留到今日。
羿看着那颗梅子。
他说:
“酸吗?”
姮娥说:
“你尝尝就知道了。”
羿夹起来。
放进嘴里。
慢慢嚼着。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又慢慢舒展开。
他说:
“酸。”
姮娥说:
“酸你还吃?”
羿说:
“你做的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低下头。
假装在吃菜。
耳根有些红。
---
酒过三巡。
菜过五味。
姮娥有些醉了。
不是那种烂醉。
是微醺。
脑子还清醒,身子却软软的。
她靠在案边。
望着羿。
羿也望着她。
灯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两个影子。
挨得很近。
姮娥忽然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——高兴吗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高兴。”
姮娥说:
“真的?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为什么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因为你在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望着他。
望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灯火。
有她。
有——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知道吗?”
她说:
“我等你陪我守岁,等了七年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每年除夕,你都去药庐。”
“我一个人坐在这里。”
“看着灯火。”
“听着窗外的雪。”
“等到子时。”
“等到天亮。”
她说:
“我从来不说。”
“可我一直等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可她在笑。
她说:
“今日你来了。”
“我很高兴。”
羿伸出手。
握住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对不起。”
姮娥摇摇头。
她说: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
她说:
“你来了就好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握着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---
窗外雪落无声。
屋内灯火融融。
不知什么时候,姮娥靠在了羿肩上。
不是故意的。
只是坐着坐着,就靠过去了。
他的肩膀很硬。
硌得她脸颊有些疼。
可她不想动。
只是想这样靠着。
听着他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