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受着他的体温。
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脂香。
那是他擦弓留下的味道。
她很喜欢。
羿没有动。
只是让她靠着。
过了很久。
姮娥轻声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说,寻常人家,除夕夜是怎么过的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不知道。”
姮娥说: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说:
“我阿爹是部落首领,每年除夕都有宴席,人来人往的。”
“从来不能安安静静待着。”
羿说:
“我小时候,和阿娘一起过。”
“只有我们两个人。”
“阿娘会包饺子。”
“我帮忙擀皮。”
姮娥说:
“后来呢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后来阿娘不在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。
羿说:
“后来我一个人。”
“很多年。”
姮娥说:
“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以后也不是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轻轻侧过头。
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很久。
姮娥闭上眼睛。
她假装这是寻常夫妻。
假装他们只是寻常人家。
假装明日醒来,不用面对那些奏章、那些政务、那些责任。
假装——
她可以一直这样靠着他。
假装——
她睡着了。
不是真的睡。
是半梦半醒。
意识浮浮沉沉的。
只知道自己靠着他。
只知道他在。
只知道——
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很轻。
“姮娥。”
她没有动。
他说:
“谢谢你。”
他说: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他说:
“谢谢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谢谢你嫁给我。”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他氅衣上。
他没有发现。
她也没有出声。
只是闭着眼睛。
流着泪。
听着他的心跳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和药杵声一样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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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到了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守岁的钟声。
一下一下。
回荡在雪夜里。
姮娥睁开眼睛。
她从他肩上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羿也看着她。
灯火把他们的脸映得半明半昧。
姮娥说:
“新年了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新的一年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羿等着。
姮娥说:
“新的一年,你还要去药庐吗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你让我去吗?”
姮娥怔了一下。
羿说:
“你若不让,我便不去。”
姮娥的眼泪又落下来。
可她笑了。
她说:
“你骗人。”
羿说:
“不骗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每次都说不去,可每次都去。”
羿说:
“这次真的不骗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灯火。
有她。
有认真。
她说:
“好。”
她说:
“那我信你。”
羿伸出手。
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。
他说:
“别哭了。”
姮娥说:
“没哭。”
羿说:
“你哭了。”
姮娥说:
“没哭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新年安康。”
姮娥说:
“安康。”
窗外的雪还在落。
钟声渐渐远去。
他们就这样望着彼此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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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羿没有走。
他坐在她身边。
一整夜。
姮娥靠在他肩上。
一整夜。
两个人谁也没有睡。
只是坐着。
望着窗外的雪。
听着彼此的呼吸。
偶尔说一两句话。
大多时候沉默。
天快亮的时候,姮娥忽然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明年除夕,你还来吗?”
羿说:
“来。”
姮娥说:
“后年呢?”
羿说:
“来。”
姮娥说:
“年年都来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年年都来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靠得更紧。
闭上眼睛。
嘴角微微弯着。
那是她很久没有过的笑容。
很淡。
可羿看见了。
他说:
“这个好看。”
姮娥说:
“哪里好看?”
羿说:
“眼睛。”
他说:
“亮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笑着。
靠在他肩上。
窗外雪落无声。
新的一年,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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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一夜。”
“是我这辈子,最好的一夜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他陪了我一整夜。”
“没有去药庐。”
“只是坐着。”
“看我喝酒。”
“听我说话。”
“让我靠着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除夕的夜。
雪落无声。
灯火融融。
她靠在他肩上。
假装这是寻常夫妻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“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守岁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第二年秋天。”
“他就去昆仑了。”
“第三年——”
“我就不在了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雪夜,灯火映在她脸上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一夜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句“年年都来”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说“年年都来”、却只陪了她一夜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假装了一夜的寻常夫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