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阴天的午后。
姮娥在药庐里整理药架。羿去演武场了,她一个人把那些陶罐取下来,擦拭干净,再放回去。
门被推开。
姮娥没有回头。
以为是羿。
可那脚步声不对。
轻一些。
快一些。
她转过身。
逢蒙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那件青灰小袄——她七年前缝的那件。已经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,可他还穿着。
姮娥看着他。
“逢蒙?”
逢蒙走进来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药罐。
看了很久。
姮娥说:
“有事?”
逢蒙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药罐。
看着那些羿写的字。
“止血。”
“止痛。”
“退热。”
“化瘀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。
淡得像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逢蒙说:
“您每日就在这里,做这些?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逢蒙说:
“不闷吗?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不闷。”
逢蒙点点头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师娘,您知道外面怎么说师父吗?”
姮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看着逢蒙。
逢蒙也看着她。
那双黑亮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说:
“他们说师父刚愎自用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逢蒙说:
“说他不听人劝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逢蒙说:
“说他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说不近人情。”
姮娥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说:
“谁说的?”
逢蒙说:
“很多人。”
姮娥说:
“哪些人?”
逢蒙没有回答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逢蒙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逢蒙低下头。
他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姮娥说:
“你知道?”
逢蒙说: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看着姮娥的眼睛。
他说:
“师娘,您跟了师父七年。”
“您说,他是不是刚愎自用?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逢蒙说:
“他做的决定,谁劝得动?”
“他要去昆仑,您拦得住吗?”
“他要撕天帝的谕旨,您拦得住吗?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逢蒙说:
“他从来不听别人的。”
“从来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像针一样,扎在她心上。
她说:
“逢蒙。”
逢蒙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你师父做的事,是为了有穷国。”
“是为了百姓。”
“是为了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逢蒙替她说完:
“是为了您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逢蒙说: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
“可那些百姓知道吗?”
“那些大臣知道吗?”
“那些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些跟着他的人,知道吗?”
姮娥看着他。
逢蒙说:
“他们只知道他冷漠。”
“只知道他寡言。”
“只知道他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是《史记》里的《项羽本纪》。
项羽刚愎自用,不听范增之言,终有垓下之败。
可羿不是项羽。
他不是不听人劝。
他只是——
只是什么?
姮娥说不清。
她只知道,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有他的道理。
可那些道理,他从来不说。
从来不说。
姮娥的心,忽然疼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很轻。
轻得她几乎察觉不到。
可她察觉到了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逢蒙。
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。
她说:
“逢蒙。”
逢蒙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不说吗?”
逢蒙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因为他不会。”
她说:
“他从小就没有人教过。”
“他只知道做,不知道说。”
“他以为做了,别人就会知道。”
“他不知道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她继续说:
“他不知道,别人不知道。”
逢蒙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是心疼。
是无奈。
是——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逢蒙说:
“您——不怨吗?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逢蒙说:
“他什么都不说。”
“您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您——”
姮娥打断他。
“逢蒙。”
逢蒙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我不怨。”
她说:
“从来都不怨。”
逢蒙站在那里。
望着她。
望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那样沉静。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可那水里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。
他看见了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可他看见了。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逢蒙说:
“您骗人。”
姮娥怔住。
逢蒙说:
“您心里,有刺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逢蒙说:
“那些话,刺到您了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逢蒙。”
逢蒙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今日来,到底想说什么?”
逢蒙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看着那双她做的靴子。
他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逢蒙说:
“我只想让您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不是一个人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逢蒙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师娘,您多保重。”
然后他转身。
走了出去。
没有回头。
---
姮娥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方才一直攥着药罐。
攥得很紧。
指节泛白。
她慢慢松开。
药罐稳稳地立在掌心。
她把药罐放回架上。
走到窗前。
推开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