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蒙第一次生出那个念头,是在一个落雨的黄昏。
那日他在演武场练箭。雨下得很大,箭靶被淋得透湿,箭射上去,噗的一声,只没入半寸。
他一箭一箭地射。
射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羿站在廊下,看着他。
没有撑伞。
没有出声。
只是看着。
逢蒙射完最后一支箭,放下弓。
他转过身。
隔着那漫天的雨帘,望向廊下的那个人。
羿站在那里。
雨水从他身侧飘过,沾湿了他的衣袂,他也没有动。
只是望着逢蒙。
那双眼睛,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逢蒙忽然有些烦躁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。
只是看着那双眼睛,就觉得胸口闷得慌。
他走过去。
走到廊下。
站在羿面前。
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地上。
羿看着他。
他说:
“准头偏了。”
逢蒙没有说话。
羿说:
“右手发力太重。”
“你只有两只手,可你总用右手发力。”
“这样不行。”
逢蒙低着头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句一句。
他忽然想起七年前,雪地里,这个人把他捡回来。
教他射箭。
给他饭吃。
让他住在王宫里。
他感激他。
一直感激。
可此刻听着这些话,他忽然觉得,那感激里,有什么东西在变。
他说:
“师父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逢蒙说:
“我练了一下午。”
羿说:
“我知道。”
逢蒙说:
“雨这么大,我还在练。”
羿说:
“我知道。”
逢蒙说:
“我准头偏了,我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看着羿的眼睛。
他说:
“师父,您能不能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羿等着。
逢蒙说:
“您能不能,夸我一句?”
雨还在下。
哗哗地落着。
羿站在那里。
看着逢蒙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你箭术,确实有进益。”
逢蒙等着。
羿没有再说话。
逢蒙站在那里。
等着那句夸奖。
等了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没有。
只有雨声。
只有风声。
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,望着他。
逢蒙低下头。
他说:
“是,师父。”
他转身。
走入雨中。
走出很远。
他忽然回过头。
望了一眼廊下。
羿还站在那里。
望着他。
隔着那片雨帘。
隔着那漫天的水雾。
隔着——
逢蒙说不清隔着什么。
他只是觉得,那个人的目光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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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逢蒙没有睡着。
他躺在榻上,睁着眼,望着屋顶。
屋顶是暗色的。
和他七年前睡过的雪地不一样。
和那些年流落街头时睡过的破庙不一样。
这里暖和。
干燥。
安全。
可他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。
想起羿说的那些话。
“准头偏了。”
“右手发力太重。”
“你只有两只手,可你总用右手发力。”
“这样不行。”
他想起自己射了一下午的箭。
想起那漫天的雨。
想起自己浑身湿透,站在廊下,等那句夸奖。
等了一下午。
等到的,只有这些。
他想起逢蒙这个名字。
是羿给他起的。
说,逢蒙,是《山海经》里的神兽,善射。
他那时很高兴。
觉得师父看重他。
觉得师父把他当传人。
可如今他忽然想,那个名字,真的是夸他吗?
还是——只是提醒他,他是徒弟?
永远只是徒弟?
逢蒙又翻了个身。
面朝里。
闭上眼睛。
可那些念头,像虫子一样,钻进脑子里。
怎么也赶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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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逢蒙去了东市。
他不是去买东西。
他只是想走走。
不想待在王宫里。
不想看见那个人。
东市很热闹。
卖布的,卖粮的,卖药的,卖艺的。
人来人往。
逢蒙走在人群里,谁也不认识他。
他喜欢这种感觉。
没有人知道他是羿的徒弟。
没有人用那种目光看他——那种“哦,你就是那个被羿王捡回来的孤儿”的目光。
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少年。
走在寻常的街市上。
穿过寻常的人群。
忽然,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。
“逢蒙大人?”
逢蒙怔了一下。
转过头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。
穿着寻常的布衣,相貌也寻常,只有那双眼睛,精亮精亮的,不像寻常人。
逢蒙说:
“你是?”
那人笑了一下。
他说:
“在下纪元。”
“久仰逢蒙大人威名。”
逢蒙皱起眉头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纪元说:
“大人不认识我,我却认识大人。”
他说:
“羿王的高徒,有穷国谁不知道?”
逢蒙没有说话。
纪元看了看四周。
压低声音。
“大人若是有空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逢蒙看着那双精亮的眼睛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是警惕。
是好奇。
还是——
他说不清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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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元带他去了一间茶楼。
偏僻的角落,没什么人。
两人对面坐下。
茶端上来,热气袅袅。
纪元端起茶,抿了一口。
他看着逢蒙。
说:
“大人跟着羿王,有七年了吧?”
逢蒙说:
“七年。”
纪元说:
“七年,可学到了什么?”
逢蒙说:
“箭术。”
纪元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,有一种逢蒙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说:
“只是箭术?”
逢蒙说:
“还学什么?”
纪元说:
“学怎么当王?”
逢蒙怔住。
纪元看着他。
那双精亮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他说:
“大人可知道,羿王当年,是怎么当上王的?”
逢蒙没有说话。
纪元说:
“是百姓拥戴的。”
他说:
“十日并出,他射落九日。”
“天降大旱,他去昆仑求药。”
“边关告急,他拖着断臂守城。”
“百姓感激他,拥他为王。”
逢蒙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他都知道。
从小就知道。
纪元说:
“可他一个人,能守多久?”
他说:
“他老了。”
“断了一条手臂。”
“身子也不如从前了。”
他说:
“他若有个好歹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逢蒙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纪元说:
“大人可想过后路?”
逢蒙说:
“什么后路?”
纪元说:
“羿王若是不在了,这王位,谁来坐?”
逢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