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纪元。
纪元也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精亮精亮的。
像荒野里盯着猎物的狼。
逢蒙说:
“你是什么人?”
纪元笑了笑。
他说:
“我是什么人不重要。”
他说:
“重要的是,大人想不想当那个人。”
逢蒙没有说话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握着那盏凉透的茶。
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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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逢蒙回到王宫。
他走过回廊。
走过竹林。
路过药庐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药庐的门虚掩着。
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他听见里面传来药杵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他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扇门。
很久。
他想起七年前,师娘给他缝的那件小袄。
想起师娘蹲在廊下,替他量尺寸的样子。
想起师娘说,往后,你就唤我师娘吧。
想起——
他忽然有些心慌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慌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扇门。
望着那道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。
很久。
他转身。
走回自己的住处。
躺在床上。
睁着眼。
望着屋顶。
那些念头又来了。
——羿王若是不在了,王位谁来坐?
——你不想当那个人吗?
——你跟着他七年,只学到箭术?
——凭什么?
逢蒙翻了个身。
面朝里。
闭上眼睛。
可那些念头,像附骨之疽,怎么也甩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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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逢蒙变了。
他不再像从前那样,日日泡在演武场。
他开始频繁出门。
去东市。
去西市。
去那些他从前从不去的地方。
羿问过他一次。
“你最近常出门?”
逢蒙说:
“去买些东西。”
羿没有追问。
只是点点头。
逢蒙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。
忽然想问:
师父,您就不想知道我去买什么吗?
您就不担心我吗?
您——
他没有问。
只是低下头。
说:
“师父,我先回去了。”
羿点点头。
逢蒙转身。
走了几步。
他忽然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他说:
“师父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逢蒙说:
“您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羿等着。
逢蒙说:
“算了。”
他继续走。
走回自己的住处。
关上门。
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他把脸埋进膝间。
很久。
他想起纪元说的那些话。
想起那些精亮的眼睛。
想起那句——
“大人可想过后路?”
他轻声说:
“师父。”
他说:
“我不想背叛您。”
他说:
“可我不知道——”
他不知道什么?
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坐了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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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夜,姮娥在药庐里炼药。
羿不在。
他去宣室殿了。
姮娥一个人坐在案前,守着药炉。
门被推开。
她抬起头。
逢蒙站在门口。
姮娥怔了一下。
“逢蒙?”
逢蒙走进来。
他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些瓶瓶罐罐。
看着那些药草。
看着那盏跳动的灯火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说:
“怎么了?”
逢蒙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和师父的一样沉静。
却又不一样。
师父的眼睛,让人喘不过气。
师娘的眼睛,让人想靠近。
他说:
“师娘,您——过得好吗?”
姮娥怔了一下。
她说:
“还好。”
逢蒙点点头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师娘,您多保重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逢蒙,你怎么了?”
逢蒙摇摇头。
他说:
“没什么。”
他转身。
走了几步。
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逢蒙说:
“您做的袄子。”
“我一直穿着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逢蒙说:
“谢谢您。”
然后他推开门。
走入夜色里。
姮娥坐在那里。
望着那扇阖上的门。
很久。
她忽然有些不安。
说不清为什么。
只是觉得——
那个孩子,好像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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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逢蒙那孩子。”
“我那时就觉得他不对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他看我的目光。”
“太亮了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药庐的夜。
他站在门口。
说,师娘,您多保重。
说,您做的袄子,我一直穿着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“他已经在准备了。”
“准备背叛。”
“准备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后来他果然背叛了。”
“传伪诏。”
“说此后不必等。”
“我信了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站在门口,说谢谢您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个站在门口的孩子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句“谢谢您”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让她穿袄子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后来让她等了一辈子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