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刚走了。
可那句话留下了。
像一颗种子,埋在土里,看不见,却一直在。
姮娥以为自己不会去想。
可夜深人静的时候,那句话就会浮上来。
——你心里有怨。
她躺在黑暗中,望着帐顶。
怨?
她怨吗?
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嫁给羿,是她自己选的。
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,就是她选的。
她以为,选了,就不该有怨。
可吴刚说,你心里有怨。
他说得那样笃定。
好像他比她更了解她自己。
姮娥翻了个身。
侧躺着。
望着窗外的月光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邶风·柏舟》。
“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威仪棣棣,不可选也。”
那是写一个女子,心里有忧,却无处可说。
她那时读不懂。
如今她好像懂了。
——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
她的心,不是石头,不能随便转动。
可她的心,也会疼。
也会怨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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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黄昏,姮娥坐在椒房殿的窗前。
窗外那株梅树,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。
冬天快来了。
她望着那些枝桠。
想起那年他第一次出征。
她站在城墙上。
他骑着马,越走越远。
没有回头。
后来他回来了。
浑身是伤。
断了一条手臂。
他说,尚安。
他说,勿念。
她那时只想着他还活着。
没有想过别的。
后来他去昆仑求药。
她等了九个月。
日日站在城墙上。
望着西边。
他回来了。
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还是说,尚安,勿念。
她那时也只想着他还活着。
没有想过别的。
后来他撕了天帝的谕旨。
为了她。
她跪在地上,拼了一夜的碎片。
泪湿衣襟。
她那时想着,他选了她。
她这一生,值了。
没有想过别的。
如今吴刚说,你心里有怨。
姮娥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枝桠。
她问自己:
我怨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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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试着想。
怨他从不说话。
他确实不说话。
七年了,她听过他说最多话的一次,是那夜在药庐。
她说,你不用学,你不用说,我都知道。
他说,谢谢你知道。
就这些。
就这些。
可那些他没说的话,她都从别的地方知道了。
从逢蒙嘴里。
从吴刚嘴里。
从那些零零碎碎的传闻里。
她知道他过火焰山的时候,靴底烧穿,脚底全是血泡。
她知道他过弱水河的时候,差点沉下去,用一条手臂划了三千尺。
她知道他过刀森林的时候,身上被割了无数道口子,每走一步就念一遍她的名字。
她知道他跪了七天七夜,给她求那颗后悔药。
她知道——
她什么都知道。
可这些话,他一句都没有说过。
姮娥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替他缝过无数件衣裳。
替他端过无数盏参汤。
替他握过无数次手。
可他从来没有说过,他需要这些。
从来没有。
她怨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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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又想。
怨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了百姓和箭矢。
他确实给了百姓。
边关将士的药,是他一罐一罐亲手炼的。
灾民的粮食,是他一趟一趟亲自去筹的。
那些奏章,他批到深夜,从不抱怨。
那些政务,他处理得妥妥帖帖,从不推诿。
他对百姓,是真的好。
对箭矢,也是真的好。
她见过他擦弓的样子。
弓身夹在膝间,左手握着浸了松脂的帕子,一下一下擦拭。
那动作很慢。
很专注。
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她站在远处看着。
看着他把那张弓擦得锃亮。
看着他望着那张弓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,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。
是温柔。
是珍视。
是——
是爱。
他对弓,都比对她的话多。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那句诗。
是《古诗十九首》里的句子:
“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。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”
她和他之间,隔着的不是银河。
是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
是她那些不敢问的问题。
是——
她怨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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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又想。
怨他留给她的,只有沉默和背影。
她确实看过很多他的背影。
出征的时候,她看他的背影。
归来的时候,她看他的背影。
在药庐里,她看他的背影。
在城墙上,她看他的背影。
她看了七年。
看了无数个背影。
那些背影,总是直的。
总是沉默的。
总是——
她忽然想起一个黄昏。
那日她从药庐出来,走出七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站在门口。
望着她。
暮色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昧。
可他的眼睛,是亮的。
他在看她。
她那时想,原来他也看她的背影。
原来他也在等。
原来——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窗台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只是那些眼泪,止不住地流。
她想起他那些背影。
也想起他偶尔回头的那一瞬间。
想起他站在门槛外,一站就是一刻钟。
想起他走七步,停一下,再继续走。
想起他说,你站在那里,我才分心。
想起他说,你每日都站在门槛边,我怕你进来会分心,可你站在那里,我才分心。
想起他说,我想你回头。
想起他说,我每天叫你,就是想你回头。
姮娥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肩膀轻轻抖着。
没有声音。
只是抖着。
很久。
她抬起头。
望着窗外那片光秃秃的枝桠。
她问自己:
我怨吗?
怨他从不说话?
可他说的那些话,她都记着。
每一句。
每一个字。
“你睫毛上有露水。”
“我叫羿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