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刚来的时候,是一个深秋的黄昏。
姮娥正在药庐里。
她如今已经能独立炼药了。那间小小的药庐,白日是羿的,黄昏之后,便成了她的。羿在宣室殿批奏章,她便来这里,对着那些瓶瓶罐罐,一待就是一个时辰。
今日她炼的是化瘀膏。
三七、红花、当归须,按着羿教的方子,一样一样称好,研磨,熬煮。
药炉里的火苗轻轻跳动着,把她的脸映成温暖的橘红色。
她低着头,专注地看着药釜里的汁液,等它收成浓稠的膏状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羿的。
羿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——很沉,一步是一步,从不迟疑。
这个脚步声,轻一些,也慢一些。
还有些迟疑。
姮娥放下药勺。
转过身。
门被推开。
吴刚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那身白衣,腰间还是那支玉笛。只是人比从前更瘦了,眉宇间那沉沉的东西,又重了几分。暮色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昧。
姮娥怔了一下。
“吴大人?”
吴刚站在那里。
望着她。
望着那间小小的药庐。
望着那些瓶瓶罐罐,那些药草,那盏跳动的灯火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娘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大人怎么来了?”
吴刚没有说话。
他走进来。
走到案边。
看着那些药。
看了很久。
他说:
“你在炼药?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他说:
“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姮娥说:
“不久。”
吴刚点点头。
他站在那里。
不说话。
姮娥也不说话。
药釜里的汁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发出一阵一阵的苦香。
很久。
吴刚说:
“娘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吴刚说:
“我来辞行。”
姮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吴刚也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说:
“我要去月宫了。”
姮娥怔住。
吴刚说:
“天帝有旨。”
“贬我去月宫伐桂。”
“永世不得返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吴刚第一次来有穷国。
那时他是天庭来使,白衣玉冠,风姿如仙。
他站在月洞门外,望着她晒梅。
他说,夫人腌的梅子,很香。
她那时不知道,这个人后来会来这么多次。
不知道他每一次来,看的都是她。
不知道——
她看着眼前这个人。
瘦了。
老了。
眉宇间那些沉沉的东西,压得他整个人都黯淡了。
她说:
“吴大人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什么时候走?”
吴刚说:
“今夜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说:
“这么快?”
吴刚说:
“嗯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吴刚。
吴刚也看着她。
很久。
吴刚说:
“娘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吴刚说:
“能讨一杯酒喝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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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是宫里的陈酿。
姮娥让人取来一壶,两只杯。
就在药庐里。
没有旁人。
只有他们两个。
吴刚坐在案边。
姮娥坐在他对面。
酒倒进杯里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吴刚端起杯。
他看着杯中那透明的液体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娘娘知道吗?”
姮娥说:
“什么?”
吴刚说:
“我第一次见娘娘,是在一个晒梅的午后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说:
“娘娘蹲在竹匾边,翻着那些梅子。”
“日光从梅枝间筛下来,落在娘娘发顶。”
“我站在月洞门外。”
“看了很久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吴刚说:
“那时我不知道娘娘是谁。”
“只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背影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端起杯。
抿了一口酒。
酒很烈。
辣得她眼眶有些发酸。
吴刚也喝了一口。
他说:
“后来我又来了几次。”
“每次都想多看娘娘一眼。”
“每次都知道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苦。
“知道娘娘眼里只有他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吴大人。”
吴刚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不该说这些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
“可今夜不说,就没有机会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又喝了一口酒。
他的脸开始有些红了。
酒意涌上来。
他说:
“娘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吴刚说:
“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心里有怨吧?”
姮娥怔住。
吴刚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有酒意,有痴意,有她看不懂的复杂。
他说:
“怨他。”
“怨羿。”
姮娥说:
“你说什么?”
吴刚说:
“他从来不说话。”
“从来不告诉你他在想什么。”
“从来——”
姮娥打断他。
“吴大人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你喝多了。”
吴刚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比方才更苦。
他说:
“是。”
他说:
“我喝多了。”
他端起杯,又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放下杯。
伸出手。
握住姮娥的手。
姮娥一惊。
她想抽开。
可吴刚握得很紧。
他望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他不叫“娘娘”了。
他叫她的名字。
姮娥怔在那里。
吴刚说:
“你心里有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看不见我,我知道。”
“你眼里只有他,我知道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姮娥用力抽回手。
吴刚没有坚持。
他的手垂落。
落在案上。
他低着头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对不起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那个曾经白衣胜雪、风姿如仙的人。
此刻伏在案边。
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李白的《将进酒》。
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”
可眼前这个人,没有得意。
没有欢。
只有一樽苦酒。
只有满腹说不出口的话。
只有——
姮娥站起身。
她说:
“吴大人。”
吴刚抬起头。
姮娥说:
“你该走了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慢慢站起来。
站在那里。
望着她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说:
“你心里有怨。”
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”
“羿那个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配不上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