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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吴刚的步步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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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刚来的时候,是一个深秋的黄昏。

姮娥正在药庐里。

她如今已经能独立炼药了。那间小小的药庐,白日是羿的,黄昏之后,便成了她的。羿在宣室殿批奏章,她便来这里,对着那些瓶瓶罐罐,一待就是一个时辰。

今日她炼的是化瘀膏。

三七、红花、当归须,按着羿教的方子,一样一样称好,研磨,熬煮。

药炉里的火苗轻轻跳动着,把她的脸映成温暖的橘红色。

她低着头,专注地看着药釜里的汁液,等它收成浓稠的膏状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不是羿的。

羿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——很沉,一步是一步,从不迟疑。

这个脚步声,轻一些,也慢一些。

还有些迟疑。

姮娥放下药勺。

转过身。

门被推开。

吴刚站在门口。

他穿着那身白衣,腰间还是那支玉笛。只是人比从前更瘦了,眉宇间那沉沉的东西,又重了几分。暮色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昧。

姮娥怔了一下。

“吴大人?”

吴刚站在那里。

望着她。

望着那间小小的药庐。

望着那些瓶瓶罐罐,那些药草,那盏跳动的灯火。

很久。

他说:

“娘娘。”

姮娥说:

“大人怎么来了?”

吴刚没有说话。

他走进来。

走到案边。

看着那些药。

看了很久。

他说:

“你在炼药?”

姮娥说:

“嗯。”

他说:

“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
姮娥说:

“不久。”

吴刚点点头。

他站在那里。

不说话。

姮娥也不说话。

药釜里的汁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发出一阵一阵的苦香。

很久。

吴刚说:

“娘娘。”

姮娥说:

“嗯?”

吴刚说:

“我来辞行。”

姮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。

看着他。

吴刚也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他说:

“我要去月宫了。”

姮娥怔住。

吴刚说:

“天帝有旨。”

“贬我去月宫伐桂。”

“永世不得返。”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听着这些话。

一字一字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吴刚第一次来有穷国。

那时他是天庭来使,白衣玉冠,风姿如仙。

他站在月洞门外,望着她晒梅。

他说,夫人腌的梅子,很香。

她那时不知道,这个人后来会来这么多次。

不知道他每一次来,看的都是她。

不知道——

她看着眼前这个人。

瘦了。

老了。

眉宇间那些沉沉的东西,压得他整个人都黯淡了。

她说:

“吴大人。”

吴刚看着她。

姮娥说:

“什么时候走?”

吴刚说:

“今夜。”
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她说:

“这么快?”

吴刚说:

“嗯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她站在那里。

看着吴刚。

吴刚也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吴刚说:

“娘娘。”

姮娥说:

“嗯?”

吴刚说:

“能讨一杯酒喝吗?”

---

酒是宫里的陈酿。

姮娥让人取来一壶,两只杯。

就在药庐里。

没有旁人。

只有他们两个。

吴刚坐在案边。

姮娥坐在他对面。

酒倒进杯里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
吴刚端起杯。

他看着杯中那透明的液体。

很久。

他说:

“娘娘知道吗?”

姮娥说:

“什么?”

吴刚说:

“我第一次见娘娘,是在一个晒梅的午后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吴刚说:

“娘娘蹲在竹匾边,翻着那些梅子。”

“日光从梅枝间筛下来,落在娘娘发顶。”

“我站在月洞门外。”

“看了很久。”

姮娥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
吴刚说:

“那时我不知道娘娘是谁。”

“只知道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背影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只是端起杯。

抿了一口酒。

酒很烈。

辣得她眼眶有些发酸。

吴刚也喝了一口。

他说:

“后来我又来了几次。”

“每次都想多看娘娘一眼。”

“每次都知道——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苦。

“知道娘娘眼里只有他。”

姮娥看着他。

她说:

“吴大人。”

吴刚说:

“嗯?”

姮娥说:

“你不该说这些。”

吴刚看着她。

他说: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说:

“可今夜不说,就没有机会了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吴刚又喝了一口酒。

他的脸开始有些红了。

酒意涌上来。

他说:

“娘娘。”

姮娥说:

“嗯?”

吴刚说:

“你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心里有怨吧?”

姮娥怔住。

吴刚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里有酒意,有痴意,有她看不懂的复杂。

他说:

“怨他。”

“怨羿。”

姮娥说:

“你说什么?”

吴刚说:

“他从来不说话。”

“从来不告诉你他在想什么。”

“从来——”

姮娥打断他。

“吴大人。”

吴刚看着她。

姮娥说:

“你喝多了。”

吴刚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比方才更苦。

他说:

“是。”

他说:

“我喝多了。”

他端起杯,又喝了一口。

然后他放下杯。

伸出手。

握住姮娥的手。

姮娥一惊。

她想抽开。

可吴刚握得很紧。

他望着她。
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
他说:

“姮娥。”

他不叫“娘娘”了。

他叫她的名字。

姮娥怔在那里。

吴刚说:

“你心里有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看不见我,我知道。”

“你眼里只有他,我知道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
姮娥用力抽回手。

吴刚没有坚持。

他的手垂落。

落在案上。

他低着头。

很久。

他说:

“对不起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看着那个曾经白衣胜雪、风姿如仙的人。

此刻伏在案边。

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
是李白的《将进酒》。

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”

可眼前这个人,没有得意。

没有欢。

只有一樽苦酒。

只有满腹说不出口的话。

只有——

姮娥站起身。

她说:

“吴大人。”

吴刚抬起头。

姮娥说:

“你该走了。”

吴刚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他慢慢站起来。

站在那里。

望着她。

他说:

“姮娥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吴刚说:

“你心里有怨。”

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”

“羿那个人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配不上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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