姮娥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吴刚说:
“他只会沉默。”
“只会让你等。”
“只会——”
姮娥打断他。
“吴大人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你说完了吗?”
吴刚怔住。
姮娥说:
“说完了,就走吧。”
吴刚站在那里。
望着她。
望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可那水里,没有他。
从来没有。
吴刚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他转身。
走向门口。
走了几步。
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吴刚说:
“若有来世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若有来世,我想比他先遇见你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等了一会儿。
没有等到回答。
他推开门。
走入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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姮娥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被吴刚握过的手。
她用力擦了擦。
擦在袖口上。
擦了很多遍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望着窗外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很圆。
很亮。
她忽然想起羿。
想起他此刻还在宣室殿里批奏章。
想起他每次抬头,都会望着椒房殿的方向。
想起他从来不说话,可她都知道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她说:
“我没有怨。”
她说:
“从来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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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去宣室殿送参汤。
羿还在批奏章。
她走进去。
把参汤放在案上。
羿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今日晚了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说:
“怎么了?”
姮娥说:
“没什么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说:
“吴刚来过了?”
姮娥怔了一下。
羿说:
“我听说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羿说:
“他——说什么了?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他说,他心里有我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他还说,你配不上我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他说得对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我配不上你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再说一遍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我配不上你。”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可她笑了。
羿看着那个笑。
他说:
“怎么哭了?”
姮娥说:
“没哭。”
羿说:
“你哭了。”
姮娥说:
“没哭。”
羿伸出手。
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。
他说:
“为什么哭?”
姮娥说:
“因为你傻。”
羿怔住。
姮娥说:
“吴刚说你配不上我。”
“你就说自己配不上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你知不知道,我选的就是你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别人说什么,我都不在乎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羿伸出手。
把她揽进怀里。
用那只仅存的左手。
抱得很紧。
他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姮娥埋在他胸口。
闷闷的声音传出来:
“你知道什么?”
羿说:
“知道你选的是我。”
“知道你在乎的是我。”
“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知道吴刚说的,是假的。”
姮娥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羿说:
“他说你心里有怨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。”
姮娥的眼泪又落下来。
羿轻轻擦去。
他说:
“别哭了。”
姮娥说:
“没哭。”
羿说:
“你哭了。”
姮娥说:
“没哭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。”
姮娥说:
“谢什么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没有怨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靠在他胸口。
听着他的心跳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和药杵声一样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我永远不会怨你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抱着她。
抱得更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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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吴刚那夜说的话。”
“我一直记得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他说,你心里有怨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药庐的夜。
他坐在案边。
握着她的手。
说,你心里有怨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没有怨。”
“从来没有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可他那句话——”
“像一根刺。”
“扎在我心里。”
“五千年了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羿说“我知道你没有”的时候,灯火跳动的样子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句话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那个说她有怨的人,还在月宫伐桂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说“我知道你没有”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真的从来没有怨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