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。

姮娥照例端着参汤，走过回廊，绕过竹林，来到药庐门口。

门虚掩着。

灯火透出来。

她推开门。

羿正坐在案前，低头捣药。药杵一下一下，落在药臼里，咚，咚，咚。

姮娥走进去。

把参汤放在案上。

然后站在他身侧。

看着他捣药。

今日的药草和往常不一样。不是她认得的那几种——那些止血的、止痛的、退热的，她都认得。可今日这些，颜色更深，气味也更浓，带着一种奇异的苦香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羿没有抬头。

只是继续捣着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姮娥忽然开口。

“这药是给谁的？”

羿的手顿了一下。

只是一瞬。

然后他继续捣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他说：

“有用之人。”
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她看着他。

看着他的侧脸。

看着灯火在他眉骨那道旧疤上投下的阴影。

她说：

“什么是有用之人？”
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说：

“需要的人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谁需要？”

羿没有回答。

只是继续捣药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等着。

灯火跳动着。

窗外有风吹过，竹林沙沙作响。

很久。

羿没有开口。

姮娥也没有再问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
看着他的侧脸。

看着他握着药杵的左手。

看着他鬓边那几缕白发，在灯火里闪着淡淡的光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
是《庄子》里的故事。

惠子对庄子说：你讲的话，没有用。

庄子说：知道无用，才可以和你讲有用。天地广大，人所站的，只是立足之地。但如果把你脚下以外的地方都挖掉，一直挖到黄泉，那你脚下那块地还有用吗？

惠子说：没用了。

庄子说：所以，无用之用，方为大用。

那时她读不懂。

如今她懂了。

——有用之人。

他说的是那些需要药的人。

可他没有说——

他自己也是需要药的人。

姮娥低下头。

她看着案上那些药草。

看着那些已经捣好的药粉，一罐一罐，整整齐齐地排在药架上。

每一罐上都有他写的字。

歪歪扭扭的。

一笔一划的。

“止血。”

“止痛。”

“退热。”

“化瘀。”

她看着那些字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伸出手。

轻轻抚过那些陶罐。

抚过他写的那些字。

她说：

“羿。”

羿说：

“嗯？”

姮娥说：

“这些药，都是给边关将士的？”

羿说：

“嗯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还有呢？”

羿说：

“给百姓的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还有呢？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姮娥说：

“给你自己的呢？”

羿的手顿了一下。

姮娥看着他的侧脸。

她说：

“你的伤，好了吗？”

羿说：

“好了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骗人。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姮娥说：

“你胸口那道伤，下雨天还会疼。”

“你断臂的旧伤，每逢阴雨就会痒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羿打断她。

“姮娥。”

姮娥看着他。

羿说：

“那些都不重要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那什么重要？”

羿看着她。

他说：

“你。”
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羿说：

“有穷国的百姓。”

“边关的将士。”

“那些需要药的人。”

“他们重要。”

姮娥看着他。

她说：

“那你呢？”
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说：

“我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是王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王就不重要？”

羿说：

“王可以等。”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听着这句话。

——王可以等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他站在宣室殿前，说“护她一生”的那个早晨。

那时她以为，他说的是真的。

如今她才知道，他说“护她一生”的时候，从来没有把自己算进去。

他可以等。

他可以伤。

他可以死。

只要她在。

只要百姓在。

只要——
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
一滴。

一滴。

落在那些药罐上。

羿看见了。

他放下药杵。

站起身。

走到她面前。

他用那只左手，轻轻托起她的脸。

他说：

“怎么哭了？”

姮娥说：

“没哭。”

羿说：

“你哭了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没哭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他说：

“姮娥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嗯？”

羿说：

“我没事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你骗人。”

羿说：

“真的没事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姮娥看着他。

她说：

“羿。”

羿说：

“嗯？”

姮娥说：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问了吗？”

羿看着她。

姮娥说：

“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说。”

羿沉默。

姮娥说：

“你从来不说。”

“受伤不说。”

“疼不说。”

“累不说。”

“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
“什么都——”
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
羿伸出手。

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。

他说：

“姮娥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嗯？”

羿说：

“我不是不想说。”

姮娥看着他。

羿说：

“我是不会说。”
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羿说：

“从小就没有人教过我。”

“阿娘走得早。”

“师父只教射箭。”

“没有人教过我怎么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怎么说那些话。”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听着这些话。

一字一字。

像雨点一样，落在地上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昆仑后溪。

他从昏迷中醒来。

她问：疼不疼？

他说：不疼。

她问：那你怎么不说话？

他说：我不知道说什么。

——那时她不懂。

如今她懂了。

他不是不想说。

他是真的不会说。

姮娥伸出手。

握住他的手。

握得很紧。

她说：

“羿。”

羿说：

“嗯？”

姮娥说：

“你不用学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姮娥说：

“你不用说。”

“我都知道。”

羿说：
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
姮娥说：

“知道你在做什么。”

“知道你为了什么。”

“知道你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知道你心里有我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看着她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，有泪光。

有灯火。

有他。

很久。

他说：

“姮娥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嗯？”

羿说：

“谢谢你。”

姮娥说：

“谢什么？”

羿说：

“谢谢你知道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
握得很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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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，姮娥在药庐坐了很久。

她坐在案边。

看着他捣药。

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