羿是在那三颗丹药炼成之后,才在寝殿旁边辟了一间药庐的。
说是药庐,其实只是一间小小的偏殿。从前用来堆放杂物,积了厚厚的灰。羿让人收拾出来,搬进去一张案几、一只药炉、几排药架。
从此以后,那里就成了他的地方。
姮娥第一次去看的时候,药庐还没有完全收拾好。羿背对着门,正把一只药臼摆在案上。日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他肩上,把他半边身子都染成淡淡的金色。
她站在门槛外。
没有进去。
只是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着他摆好药臼,又去摆药杵。
看着他整理那些瓶瓶罐罐,动作很慢,很专注。
看着他用那只仅存的左手,把一只只陶罐从药架上拿下来,擦拭干净,再放回去。
她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发现她。
她也没有出声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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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姮娥每晚都会去药庐。
不是每夜都去。
是每夜都去。
戌时三刻。
参汤炖好的时候。
她端着那盏参汤,从椒房殿走到药庐。
路不长。
穿过一道回廊,绕过一片竹林,就到了。
她走得很慢。
不是故意慢。
是习惯了慢。
慢一点,就能多看他一会儿。
慢一点,就能多站一会儿。
慢一点——
就能把那一盏参汤的温度,多留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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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庐的门总是虚掩着。
姮娥走到门口,会停住。
站在那里。
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灯火。
那灯火昏黄昏黄的,从门缝里漏出来,落在她的裙摆上。
她站一会儿。
然后伸出手。
轻轻推开门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羿背对着她,坐在案前。
药杵一起一落,捣在药臼里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声音很沉。
一下一下。
像心跳。
姮娥端着参汤,站在门槛边。
没有进去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一会儿。
然后把参汤放在门槛边的矮几上。
转身。
离去。
走出七步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姮娥。”
她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他说:
“参汤,我喝了。”
姮娥点点头。
继续走。
走入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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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日如此。
夜夜如此。
从春到夏。
从夏到秋。
从秋到冬。
姮娥端着参汤,走过那条回廊,绕过那片竹林,站在药庐门口。
推开门。
看着他的背影。
放下参汤。
转身离去。
走出七步。
听见他说:
“姮娥,参汤我喝了。”
日日如此。
夜夜如此。
从没变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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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夜,姮娥去得晚了些。
参汤炖得久,火候不好掌握,她守着炉子多等了一刻钟。
等她端着汤走到药庐门口时,已经比平时晚了一刻。
门虚掩着。
灯火还是那样昏黄。
她伸出手。
推开门。
羿没有坐在案前。
他站在门口。
背靠着墙。
望着门的方向。
看见她进来,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姮娥怔住了。
她站在那里。
端着参汤。
望着他。
他说:
“今日晚了。”
姮娥说:
“参汤炖得久。”
他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一直站在这里等?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晃动。
她说:
“你等了多久?”
羿说:
“不久。”
姮娥说:
“多久?”
羿说:
“一刻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端着那盏参汤。
望着他。
很久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他面前。
她把参汤递给他。
他说:
“烫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她说:
“那你等凉了再喝。”
羿接过参汤。
捧在掌心。
看着她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被他这样看着,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
平时她放下参汤就走。
今日她还没走。
他也没让她走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着。
隔着一步的距离。
灯火在他们之间跳动。
很久。
羿说:
“你每日都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说:
“每日都站在门槛边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说:
“为什么站那么远?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怕打扰你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你在炼药。”
“我怕我进去,会分了你的心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不会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你进来,也不会分心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羿说:
“你站在那里,我才分心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羿说:
“想着你站在门口。”
“想着你什么时候放下参汤。”
“想着你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想着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想着你走出去七步,会不会回头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像雨点一样,落在地上。
她说:
“你——”
羿说:
“我什么?”
姮娥说:
“你想我回头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想。”
姮娥说:
“那你为什么不叫我?”
羿说:
“叫了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每日都叫。”
他说:
“你放下参汤,走出去。”
“走出七步。”
“我叫你。”
“姮娥。”
“你停住。”
“我说,参汤我喝了。”
“你点点头。”
“然后继续走。”
“没有回头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夜晚。
每一次她走出七步,都会听见他唤她的名字。
姮娥。
她停住。
他说,参汤我喝了。
她点点头。
然后继续走。
从不回头。
她以为那只是寻常。
她不知道——
他唤她,不只是为了告诉她参汤喝了。
是想让她回头。
是想多看她一眼。
是想——
姮娥低下头。
她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我以为——”
羿说:
“以为只是寻常?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抬起头。
羿说:
“你送的每一盏参汤。”
“都不是寻常。”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地上。
羿伸出手。
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。
他说:
“别哭。”
姮娥说:
“我没哭。”
羿说:
“你哭了。”
姮娥说:
“没哭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你哭了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埋进那件旧氅衣里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以后——”
她说:
“以后我放下参汤。”
“你叫我。”
“我就回头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用那只左手,轻轻按着她的后颈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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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姮娥去药庐,不再是放下参汤就走。
她推开门。
走进去。
走到案边。
把参汤放在案上。
然后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捣药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他捣一下,她看一眼。
他捣一下,她看一眼。
有时候她看着看着,就忘了时间。
有时候他看着看着,就忘了捣药。
只是互相望着。
隔着那盏冒着热气的参汤。
隔着那盏昏黄的灯火。
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很久。
她会说:
“药凉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把参汤端起来。
一口一口喝掉。
喝完,把碗还给她。
她说:
“明日还来?”
他说:
“明日还来。”
她点点头。
转身。
走出七步。
停住。
回过头。
他还坐在那里。
望着她。
她笑一下。
很淡。
然后她走出去。
走入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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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夜,姮娥来得比平时早。
羿还没有开始捣药。
他坐在案前,望着窗外的那一轮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