姮娥推开门。
走进去。
把参汤放在案上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月亮很圆。
圆得像一面银盘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李白的《静夜思》。
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
她轻声念出来。
羿转过头。
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你念的什么?”
姮娥说:
“一首诗。”
羿说:
“讲什么的?”
姮娥说:
“讲一个人望着月亮,想家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你——想过家吗?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你的家在昆仑山下。”
“你嫁到有穷国来。”
“七年了。”
“你——想过回去吗?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你想我回去?”
羿说:
“不是。”
姮娥说:
“那为什么问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我的家,在这里。”
她说:
“你在哪里,哪里就是我的家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月光。
有灯火。
有他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。”
姮娥说:
“谢什么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在这里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---
有一夜,姮娥问羿:
“你每日捣的是什么药?”
羿说:
“很多种。”
姮娥说:
“都是治什么的?”
羿想了想。
他说:
“治伤的,治病的,治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说:
“治什么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治遗憾的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这世间,有些遗憾,是治不好的。”
“可我想试一试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鬓边的白发。
看着他眼底的青黑。
看着他那只握着药杵的左手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有什么遗憾?”
羿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灯火跳了几跳。
久到窗外的月亮移过一寸。
他说:
“有。”
姮娥等着。
羿说:
“我遗憾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遗憾没能护住你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羿说:
“你被贬为凡人。”
“是因为我。”
“你本可以一直是神籍的。”
“是我——”
姮娥打断他。
“羿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我说过的。”
“我不用你护。”
“我自己选的。”
“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。”
“就是我选的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怨。
只有他。
他说:
“可我还是遗憾。”
姮娥说:
“那你炼药,是为了治这个遗憾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是。”
姮娥说:
“能治好吗?”
羿说:
“不知道。”
姮娥说:
“治不好呢?”
羿说:
“那就一直炼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不用治。”
她说:
“因为你没有遗憾。”
羿怔住。
姮娥说:
“你护不住我,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你被贬为凡人,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什么都做得很好。”
羿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你才是药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你站在那里。”
“我的遗憾,就少一点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他。
灯火跳动着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
很久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他身边。
站在他身侧。
和他一起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---
从那以后,姮娥每次去药庐,都站在他身侧。
不是门槛边。
是他身侧。
他捣药,她看着。
他看着窗外,她也看着。
谁也不说话。
只是站着。
一站就是半个时辰。
有时候,他会忽然开口。
“今日的参汤,淡了。”
“明日放点糖?”
“好。”
有时候,她会忽然问:
“这药是治什么的?”
“止血的。”
“给谁用?”
“边关的将士。”
她不再问了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把那些药草捣碎,熬煮,装罐。
看着他一罐一罐,整整齐齐地排在药架上。
看着那些药罐上,他写的字:
“止血。”
“止痛。”
“退热。”
“化瘀。”
她看着那些字。
看着他用左手写下的、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的字。
她忽然觉得,那些字,比什么诗都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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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夜,下雪了。
姮娥端着参汤,踩着积雪,走到药庐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
灯火透出来。
她推开门。
羿没有在捣药。
他站在窗前。
望着外面的雪。
姮娥走过去。
站在他身侧。
她也望着那些雪。
雪落得很轻。
一片一片。
无声无息。
很久。
羿说:
“小时候,阿娘还在的时候。”
“下雪天,她会抱着我,站在窗前看雪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听着。
羿说:
“后来阿娘不在了。”
“我一个人看雪。”
“看了很多年。”
姮娥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羿说:
“后来遇见你。”
“下雪的时候,就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侧过头。
看着他。
他看着窗外的雪。
侧脸在灯火里,线条那样柔和。
她忽然想,这个人,从前是一个人看雪的。
看了很多年。
后来遇见她。
她来了。
她站在他身侧。
陪他看雪。
她握着他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以后每一场雪。”
“我都陪你看。”
羿转过头。
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雪还在落。
无声无息。
他们站在窗前。
握着手。
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。
很久很久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间药庐。”
“我去了两年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每晚都去。”
“站在他身侧。”
“看他捣药。”
“看雪。”
“看月亮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雪夜。
他站在窗前。
她站在他身侧。
握着手。
望着雪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些药。”
“后来都送到边关去了。”
“救了很多人。”
“可他自己的伤——”
“没有人替他治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说,我是他的药。”
“可我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雪夜,雪花落在窗前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间药庐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些夜晚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说“你站在那里,我的遗憾就少一点”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永远是他的药,却治不好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