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。
姮娥有时候会觉得,那两年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没有十日并出,没有天罚降临,没有天帝谕旨。梦里只有寻常的日出日落,寻常的春去秋来,寻常的他和她。
羿每日卯时起。
去宣室殿批奏章。
午时用膳。
未时去演武场。
申时回来。
申时过后,他把自己关进那间小小的药庐。
一待就是两个时辰。
日日如此。
从不间断。
姮娥不知道他在药庐里做什么。
她从来不问。
就像他从来不问她每日在椒房殿做什么一样。
他们之间,有一种奇异的默契。
不问。
不说。
只是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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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年春天,姮娥在后院种了一株新的梅树。
是从昆仑山带来的种子。
她小心地埋进土里,浇水,施肥,日日去看。
羿路过的时候,会站一会儿。
看着她蹲在那里,对着那株才冒出一点绿芽的树苗,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。
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
只是看着她的侧脸。
看着她鬓边那缕碎发垂下来,在她眼前轻轻晃动。
看着她用手指轻轻拨开泥土,检查树苗的根。
看着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她笑一下。
很淡。
他说:
“好看。”
姮娥说:
“什么好看?”
羿说:
“你。”
姮娥怔了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继续看那株树苗。
耳根有些红。
羿站在那里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向药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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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年夏天,姮娥学会了做梅子酱。
其实她一直会做。
只是从前腌的是咸的,如今腌的是甜的。
他爱吃甜的。
她腌了一罐又一罐。
每一罐都在罐底刻上日期。
“元年夏。”
“元年秋。”
“元年冬。”
“二年春。”
那些罐子整整齐齐地排在库房里。
等他吃。
可他吃得很少。
不是不爱吃。
是舍不得吃。
每次只吃一颗。
吃完,把核含很久。
姮娥看见了,也不说。
只是下次腌的时候,多放一点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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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年秋天,姮娥发现羿的头发白了几根。
那日他去演武场,她站在远处看。
日光下,他的鬓边有几缕银丝,闪着淡淡的光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昆仑后溪。
他躺在溪边,浑身是血。
她替他清理伤口。
他睁开眼。
眉骨的旧疤,那时还是新的。
如今那道疤还在。
鬓边却白了。
她忽然有些怕。
怕时间过得太快。
怕他老得太快。
怕——
她不敢想下去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他。
望着他拉弓的背影。
望着他被风吹起的白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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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年冬天,羿病了一场。
不重。
只是咳嗽。
咳了七日。
姮娥每日端药去药庐。
门总是虚掩着。
她推开门,把药放在案上。
他低着头,在捣药。
药杵一下一下,捣在药臼里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。
她没有打扰他。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离去。
走出七步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姮娥。”
她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他说:
“药,我喝了。”
姮娥点点头。
继续走。
走出药庐。
走入风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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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年的春天,那株梅树开花了。
只有三朵。
小小的,粉白色的,在枝头颤颤地开着。
姮娥蹲在树前。
看了很久。
羿走过来。
站在她身后。
他也看着那三朵花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开花了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他说:
“明年会开更多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他说:
“后年也是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等着。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三朵花。
很久。
姮娥站起身。
她转过身。
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你想说什么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没什么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。
很沉。
很重。
她想问。
可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伸出手。
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瘦了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你每日在药庐里做什么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捣药。”
姮娥说:
“捣什么药?”
羿说:
“炼药。”
姮娥说:
“炼什么药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以后告诉你。”
姮娥说:
“以后是什么时候?”
羿说:
“炼成的时候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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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前。
望着药庐的方向。
灯火从药庐的窗棂里透出来。
昏黄的。
温暖的。
他一直坐在那里。
捣药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她不知道他在炼什么药。
只知道他每日夜里都坐在那里。
从申时到戌时。
从戌时到亥时。
有时候更晚。
她曾经偷偷去看过。
透过窗缝,看见他低着头,左手握着药杵,一下一下捣着。药臼里的药草被他捣成粉末,又加水,又捣。
他的动作很慢。
很稳。
很专注。
专注得连她站在窗外都没有发现。
她看见他的额角有汗。
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着。
看见他的左手在轻轻发抖——
那是累的。
他只有一只手。
可他从未停过。
姮娥站在窗外。
看着那个背影。
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
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”
那是写君子修身的。
可此刻她看着他的背影,想的却是另一句:
“如捣如磨,如炼如熬。”
他在炼什么?
为什么要炼?
炼给谁?
她不知道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个背影。
看着那盏灯火。
看着那一声一声的“咚、咚”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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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年的夏天,姮娥在药庐外面捡到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碎布。
玄色的。
是他氅衣上的。
不知在哪里刮破的,掉在地上,被风吹到墙角。
姮娥捡起来。
握在掌心。
那块布上沾着一些褐色的痕迹。
是血。
已经干涸了。
不知是旧伤崩裂,还是新伤。
姮娥把那块碎布收进袖中。
她没有问他。
只是从那日起,每日的药里,多加了一味补血的当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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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年的秋天,羿病了一场。
比去年重。
咳了半个月。
胸口那道旧伤隐隐作痛,有时疼得他直不起腰。
可他依然每日去药庐。
依然捣药。
依然炼。
姮娥劝过他。
她说:
“歇几日吧。”
他说:
“快了。”
她说:
“什么快了?”
他说:
“药快炼成了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他的脸色很差。
眼底青黑一片。
嘴唇干裂着。
可他的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她说:
“炼成了又怎样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炼成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就知道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她说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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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年的冬天,那株梅树开了许多花。
姮娥站在树前。
数着那些花朵。
一朵,两朵,三朵——
数到三十七朵的时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羿走过来。
站在她身边。
他也看着那些花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开了好多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他说:
“明年会更多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