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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两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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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。

姮娥有时候会觉得,那两年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。

梦里没有十日并出,没有天罚降临,没有天帝谕旨。梦里只有寻常的日出日落,寻常的春去秋来,寻常的他和她。

羿每日卯时起。

去宣室殿批奏章。

午时用膳。

未时去演武场。

申时回来。

申时过后,他把自己关进那间小小的药庐。

一待就是两个时辰。

日日如此。

从不间断。

姮娥不知道他在药庐里做什么。

她从来不问。

就像他从来不问她每日在椒房殿做什么一样。

他们之间,有一种奇异的默契。

不问。

不说。

只是做。

---

第一年春天,姮娥在后院种了一株新的梅树。

是从昆仑山带来的种子。

她小心地埋进土里,浇水,施肥,日日去看。

羿路过的时候,会站一会儿。

看着她蹲在那里,对着那株才冒出一点绿芽的树苗,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。

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

只是看着她的侧脸。

看着她鬓边那缕碎发垂下来,在她眼前轻轻晃动。

看着她用手指轻轻拨开泥土,检查树苗的根。

看着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
她笑一下。

很淡。

他说:

“好看。”

姮娥说:

“什么好看?”

羿说:

“你。”

姮娥怔了一下。

然后她低下头。

继续看那株树苗。

耳根有些红。

羿站在那里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。

走向药庐。

---

第一年夏天,姮娥学会了做梅子酱。

其实她一直会做。

只是从前腌的是咸的,如今腌的是甜的。

他爱吃甜的。

她腌了一罐又一罐。

每一罐都在罐底刻上日期。

“元年夏。”

“元年秋。”

“元年冬。”

“二年春。”

那些罐子整整齐齐地排在库房里。

等他吃。

可他吃得很少。

不是不爱吃。

是舍不得吃。

每次只吃一颗。

吃完,把核含很久。

姮娥看见了,也不说。

只是下次腌的时候,多放一点糖。

---

第一年秋天,姮娥发现羿的头发白了几根。

那日他去演武场,她站在远处看。

日光下,他的鬓边有几缕银丝,闪着淡淡的光。

她站在那里。

看了很久。

她想起很久以前,昆仑后溪。

他躺在溪边,浑身是血。

她替他清理伤口。

他睁开眼。

眉骨的旧疤,那时还是新的。

如今那道疤还在。

鬓边却白了。

她忽然有些怕。

怕时间过得太快。

怕他老得太快。

怕——

她不敢想下去。

只是站在那里。

望着他。

望着他拉弓的背影。

望着他被风吹起的白发。

---

第一年冬天,羿病了一场。

不重。

只是咳嗽。

咳了七日。

姮娥每日端药去药庐。

门总是虚掩着。

她推开门,把药放在案上。

他低着头,在捣药。

药杵一下一下,捣在药臼里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。

她没有打扰他。
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
看一会儿。

然后转身离去。

走出七步。
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
“姮娥。”

她停住。

没有回头。

他说:

“药,我喝了。”

姮娥点点头。

继续走。

走出药庐。

走入风雪里。

---

第二年的春天,那株梅树开花了。

只有三朵。

小小的,粉白色的,在枝头颤颤地开着。

姮娥蹲在树前。

看了很久。

羿走过来。

站在她身后。

他也看着那三朵花。

很久。

他说:

“开花了。”

姮娥说:

“嗯。”

他说:

“明年会开更多。”

姮娥说:

“嗯。”

他说:

“后年也是。”

姮娥说:

“嗯。”
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说:

“姮娥。”

姮娥说:

“嗯?”

羿说:

“我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姮娥等着。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只是站在那里。

看着那三朵花。

很久。

姮娥站起身。

她转过身。

看着他。

她说: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羿看着她。

他说:

“没什么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。

很沉。

很重。

她想问。

可她没有问。

她只是伸出手。

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
握得很紧。

她说:

“羿。”

羿说:

“嗯?”

姮娥说:

“你瘦了。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姮娥说:

“你每日在药庐里做什么?”
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说:

“捣药。”

姮娥说:

“捣什么药?”

羿说:

“炼药。”

姮娥说:

“炼什么药?”

羿看着她。

他说:

“以后告诉你。”

姮娥说:

“以后是什么时候?”

羿说:

“炼成的时候。”

姮娥看着他。

很久。

她说:

“好。”

---

那夜,姮娥没有睡。

她坐在窗前。

望着药庐的方向。

灯火从药庐的窗棂里透出来。

昏黄的。

温暖的。

他一直坐在那里。

捣药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她不知道他在炼什么药。

只知道他每日夜里都坐在那里。

从申时到戌时。

从戌时到亥时。

有时候更晚。

她曾经偷偷去看过。

透过窗缝,看见他低着头,左手握着药杵,一下一下捣着。药臼里的药草被他捣成粉末,又加水,又捣。

他的动作很慢。

很稳。

很专注。

专注得连她站在窗外都没有发现。

她看见他的额角有汗。

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着。

看见他的左手在轻轻发抖——

那是累的。

他只有一只手。

可他从未停过。

姮娥站在窗外。

看着那个背影。

看了很久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
是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

“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”

那是写君子修身的。

可此刻她看着他的背影,想的却是另一句:

“如捣如磨,如炼如熬。”

他在炼什么?

为什么要炼?

炼给谁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
看着那个背影。

看着那盏灯火。

看着那一声一声的“咚、咚”。

很久很久。

---

第二年的夏天,姮娥在药庐外面捡到了一样东西。

是一块碎布。

玄色的。

是他氅衣上的。

不知在哪里刮破的,掉在地上,被风吹到墙角。

姮娥捡起来。

握在掌心。

那块布上沾着一些褐色的痕迹。

是血。

已经干涸了。

不知是旧伤崩裂,还是新伤。

姮娥把那块碎布收进袖中。

她没有问他。

只是从那日起,每日的药里,多加了一味补血的当归。

---

第二年的秋天,羿病了一场。

比去年重。

咳了半个月。

胸口那道旧伤隐隐作痛,有时疼得他直不起腰。

可他依然每日去药庐。

依然捣药。

依然炼。

姮娥劝过他。

她说:

“歇几日吧。”

他说:

“快了。”

她说:

“什么快了?”

他说:

“药快炼成了。”

姮娥看着他。

他的脸色很差。

眼底青黑一片。

嘴唇干裂着。

可他的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
她说:

“炼成了又怎样?”

羿看着她。

他说:

“炼成了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就知道了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她说:

“好。”

---

第二年的冬天,那株梅树开了许多花。

姮娥站在树前。

数着那些花朵。

一朵,两朵,三朵——

数到三十七朵的时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羿走过来。

站在她身边。

他也看着那些花。

很久。

他说:

“开了好多。”

姮娥说:

“嗯。”

他说:

“明年会更多。”

姮娥说:

“嗯。”
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说:

“姮娥。”

姮娥说:

“嗯?”

羿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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