羿撕那道谕旨的时候,姮娥就在旁边。
那是吴刚走后的第三日。
羿的伤还没好透,胸口那道最深的伤仍裹着白布,偶尔会有血渗出来。可他执意去了宣室殿,坐在那张他坐了七年的案前。
案上放着那道谕旨。
金黄的绢帛,朱红的玺印,每一个字都闪着冷冷的金光。
姮娥站在帘后。
看着他。
羿坐在那里。
看着那道谕旨。
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那只左手。
他把那道谕旨拿起来。
展开。
看了一眼。
——只一眼。
然后他把谕旨撕了。
不是慢慢地撕。
是用力地、决绝地、一下撕成两半。
两半变成四片。
四片变成八片。
八片变成无数碎片。
金黄的碎片从他指间飘落,落在案上,落在地上,落在他的膝上。
姮娥站在帘后。
她看着那些碎片。
一片一片,像秋日的落叶。
羿站起身。
他走到窗前。
推开窗。
窗外是西边的天。
他站在那里。
背对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他说:
“这道谕旨,我撕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他说:
“从今往后,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袖。
看着他肩上那道被刀森林割破的旧痕。
她说:
“我知道。”
羿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西边的天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你怕吗?”
姮娥说:
“不怕。”
羿说:
“为什么?”
姮娥说:
“因为你在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很久很久。
---
那夜,姮娥睡不着。
她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可脑子里全是那些金黄的碎片。
一片一片。
飘落。
像秋日的落叶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杜甫的《春望》。
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”
她那时读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那道谕旨,是天帝的旨意。
他撕了。
他把天规撕了。
他把最后一条回头路撕了。
为了她。
姮娥睁开眼睛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
她侧过头。
看着身边的羿。
他睡着了。
眉头微微皱着。
不知在做什么梦。
她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起身。
披上外衣。
推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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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室殿里没有点灯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把殿中的一切都染成银灰色。
姮娥推开门。
走进去。
她看见那些碎片。
还在地上。
一片一片,散落得到处都是。
金黄的绢帛,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姮娥蹲下身。
捡起一片。
上面有一个字。
她认得那个字。
是“天”。
她把那片放在掌心。
又捡起一片。
“帝”。
又一片。
“旨”。
又一片。
“后”。
一片一片。
她跪在地上。
一片一片地捡。
一片一片地看。
那些字,在她掌心拼凑着。
“天帝谕旨——”
“后羿射日有功——”
“罪可赦——”
“重返天庭——”
“既往不咎——”
她捡了很久。
膝盖跪得发麻。
手指冻得发僵。
可她还在捡。
一片一片。
一片一片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她终于把所有的碎片都捡齐了。
她跪在那里。
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。
拼在青石板上。
拼得很慢。
有些碎片太小,要找很久才能找到对应的位置。
有些碎片上的字只露一半,要等到另一片拼上去,才能认出那是什么字。
她拼着。
跪着。
拼着。
月影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她还在拼。
终于。
拼完了。
那道谕旨,又完整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只是到处都是裂纹。
金黄的绢帛上,纵横交错着无数道裂痕。
可每一个字,她都看清楚了。
包括最后那一句。
“若愿重返天庭,可既往不咎。但嫦娥必须留下。”
——但嫦娥必须留下。
姮娥跪在那里。
看着这几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白日里,羿撕这道谕旨的样子。
他没有犹豫。
甚至没有多看一眼。
只是展开,看了一眼,然后撕了。
撕得那样干脆。
那样决绝。
好像撕的不是天帝的旨意。
只是一张废纸。
姮娥伸出手。
轻轻抚过那些字。
“但嫦娥必须留下。”
她抚着那个“留”字。
那个字被撕成了两半,她拼了很久才拼好。
她抚着它。
抚着那些裂纹。
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那些金黄的碎片上。
她没有出声。
只是跪在那里。
流着泪。
泪水把那些碎片打湿了。
把那些字洇模糊了。
把那些裂纹浸得更深了。
她看着那些洇开的字迹。
想起很久以前,阿娘说过的一句话。
阿娘说:阿姮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最难还的,不是金银,是情分。
她那时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他撕的这道谕旨。
不是一张纸。
是他的一生。
是他子孙万代。
是他的国。
他把这些都撕了。
为了她。
姮娥跪在那里。
她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拢起来。
拢在掌心。
捧在胸前。
抱得很紧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她说:
“你怎么这么傻。”
她说:
“你怎么什么都不说。”
她说:
“你怎么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她说不下去。
只是跪在那里。
抱着那些碎片。
流着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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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姮娥还跪在那里。
膝盖已经麻木了。
手指冻得通红。
可她还是跪着。
抱着那些碎片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。
看着那些裂纹。
看着那些被泪水洇开的字迹。
她想起那句诗。
是《古诗十九首》里的句子:
“同心而离居,忧伤以终老。”
她那时读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——同心而离居。
他和她,心是同的。
可他们离居了吗?
没有。
他选择了她。
他留下来了。
他撕了那道谕旨。
他——
姮娥低下头。
把那些碎片贴在脸上。
凉凉的。
硬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