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刚第三次来有穷国,是在一个落雨的黄昏。
姮娥正在廊下收梅子。今年的梅子熟了,她腌了三罐,正一罐一罐往屋里搬。雨来得急,她跑了几趟,裙摆溅了泥点,鬓边碎发也湿了,贴在脸上。
最后一罐抱进屋里时,宫人来报:
“娘娘,吴刚大人求见。”
姮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放下陶罐。
直起身。
望着门外的雨。
雨下得很大,檐水如帘,把庭院里的梅树打得枝叶纷垂。灰蒙蒙的天,灰蒙蒙的雨,灰蒙蒙的一切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词。
山雨欲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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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刚站在宣室殿外。
他没有撑伞。
白衣被雨淋透,贴在身上,墨发也湿了,一缕一缕垂在肩头。可他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,望着殿门。
姮娥从回廊那头走来。
她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,发髻重新绾过,鬓边那缕碎发也掖好了。她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裙裾在青石板上拖过,发出轻轻的窸窣声。
吴刚看着她走近。
看着她停在三步之外。
看着她抬起眼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他忽然想,这双眼睛,他看了三次了。
第一次,她在晒梅。
第二次,她在帘后。
第三次——
她站在雨中。
望着他。
姮娥说:
“吴大人。”
吴刚说:
“娘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大人今日来,所为何事?”
吴刚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天帝口谕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她说:
“大人请讲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他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雨还在下。
檐水哗哗地落着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很久。
吴刚说:
“天帝有旨——”
他的声音很沉。
“后羿射日有功,其罪可赦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说:
“若愿重返天庭,可既往不咎。”
姮娥的手轻轻攥住了袖口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松开。
吴刚看着她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。
他说:
“但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姮娥替他说完:
“但我必须留下。”
吴刚没有说话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是吗?”
吴刚说:
“是。”
雨声很大。
可姮娥觉得,这一刻,整个世界都静了。
她站在那里。
望着吴刚。
吴刚也望着她。
他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沉静。
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姮娥说:
“大人可曾把此谕告知王?”
吴刚说:
“尚未。”
姮娥点头。
她说:
“那便等王回来。”
吴刚说:
“娘娘——”
姮娥看着他。
吴刚说:
“娘娘不想说什么吗?”
姮娥说:
“说什么?”
吴刚说:
“这是天帝的恩典。”
他说:
“只要他回去,依旧是太阳神。”
他说:
“万世不堕。”
他说:
“与天地同寿。”
姮娥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像雨点一样,落在地上,溅起泥泞。
她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吴刚说:
“娘娘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”
姮娥说:
“知道。”
吴刚说:
“若他不回去,便是永远逆天。”
他说:
“天帝不会再给他机会。”
他说:
“他这一生,就只能当凡人。”
姮娥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娘娘不劝他?”
姮娥说:
“不劝。”
吴刚说:
“为何?”
姮娥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望着那漫天的雨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因为他是羿。”
她说:
“他做什么选择,我都认。”
吴刚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句话。
雨打在他脸上,顺着脸颊流下来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《庄子》里有这样一个故事: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
世人皆说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
可眼前这个人,选择的是相濡以沫。
哪怕泉涸。
哪怕处陆。
哪怕——
他忽然有些羡慕羿。
羡慕得不知该说什么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大人若无旁的事——”
吴刚说:
“还有一句。”
姮娥等着。
吴刚说:
“天帝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若他不回,永世不得返神籍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说:
“他的子孙,世世为凡人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说:
“他的国,再不受天庭庇佑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雨还在下。
吴刚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个站在雨中的女子。
她穿着素色的衣裳,鬓边碎发又被风吹乱了,贴在脸上。她没有抬手去拢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他。
等着他说完。
吴刚说:
“娘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吴刚说:
“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姮娥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吴刚说:
“娘娘真的——”
姮娥打断他。
“吴大人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我方才说过的话,大人可还记得?”
吴刚怔住。
姮娥说:
“他是羿。”
她说:
“他做什么选择,我都认。”
她说:
“你把这些话,原原本本告诉他。”
她说:
“然后让他自己选。”
吴刚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他转身。
走入雨中。
走出七步。
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他说:
“娘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吴刚说:
“你可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可知道,若他选了回天庭。”
“你这辈子,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等了一会儿。
没有等到回答。
他继续走。
走入雨幕深处。
再也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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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羿回来得很晚。
姮娥坐在灯下。
手里握着那支断箭。
就是逢蒙带回来的那支。
箭杆上刻着她的名字。
羿刻的。
她看了很久。
听见脚步声,她没有抬头。
羿走进来。
他走到她面前。
停住。
姮娥抬起头。
他浑身湿透了。
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地上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也看着他的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吴刚来过了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他说: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也没有。
灯火在他们之间跳动。
窗外雨声潺潺。
很久。
羿说:
“你怎么想?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我想什么不重要。”
羿说:
“重要。”
姮娥说:
“重要的是你怎么选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你知道我会怎么选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羿说:
“你知道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看着手里那支断箭。
看着箭杆上那个名字。
姮娥。
那是她。
那是他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