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过刀森林的时候,身上被割了无数道口子,还把这支箭带回来。
她轻声说:
“我知道。”
羿说:
“那你还问?”
姮娥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我没问。”
羿怔了一下。
姮娥说:
“是你问我的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我说了。”
“我想什么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你怎么选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泪,没有怨,没有祈求。
只有沉静。
只有——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我不用你护。”
“我自己选的。”
“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。”
那是她被贬为凡人那夜说的。
如今她又在说同样的话。
——你做什么选择,我都认。
羿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他伸出手。
握住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他说:
“我不回去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羿说:
“永远不会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你知道不回去意味着什么吗?”
羿说:
“知道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永远当凡人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你的子孙,世世为凡人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你的国,再不受天庭庇佑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你不后悔?”
羿说:
“不悔。”
姮娥说:
“你骗人。”
羿说:
“不骗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每次都说不悔。”
她说:
“可你每次都在牺牲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这不是牺牲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这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他说:
“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。”
他说:
“就是我选的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像雨点一样,落在她心上。
她忽然想起那首诗。
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
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”
她那时读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死生契阔。
与子成说。
他说的,她说的。
都是一样的。
——我选你。
从那一日起。
到这一日。
到永远。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那支断箭贴在胸口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她说:
“你这样,我会怕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我怕你将来后悔。”
“怕你有一天想,如果没有遇见我,你如今还是太阳神。”
“怕你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羿伸出手。
托起她的脸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他说:
“我若想当太阳神。”
“当初封神之议,就不会说‘臣已有妻’。”
他说:
“我若后悔。”
“今日吴刚来的时候,就不会不见他。”
他说:
“我等你来问我。”
“等了很久。”
“你没有问。”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他手背上。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我知道你怕。”
他说:
“可你从来不问。”
姮娥说:
“我不敢问。”
羿说:
“为什么?”
姮娥说:
“我怕你回答。”
她说:
“怕你说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
羿替她说完:
“怕我说后悔?”
姮娥点头。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不会的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?”
羿说:
“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。
淡得像雨后初霁的天光。
她说:
“你骗人。”
羿说:
“不骗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每次都骗人。”
羿说:
“这次不骗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她说:
“好。”
她说:
“我信你。”
---
那夜,雨停了。
姮娥站在窗前。
望着西边的天。
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那颗最亮的,还是太白星。
她望着那颗星。
很久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羿走到她身后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和她一起望着那片星空。
很久。
姮娥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选了我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我记着了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。
握住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月光从云层后漫出来。
铺了他们满身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日吴刚来。”
“带来天帝口谕。”
“让他回去。”
“让我留下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他没有回去。”
“他选了我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雨后的夜。
她站在窗前。
他站在她身后。
一起望着星空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他说他从来没有后悔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我信了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可他后来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他后来还是后悔了吧。”
“后悔娶了我。”
“后悔没有回天庭。”
“后悔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雨后,月光铺了他们满身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句“臣已有妻”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那个选了三次、一次都没有选自己的人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说“永远不会后悔”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从来没有让他后悔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