羿醒来的第三日,把那三颗丹药取了出来。
姮娥正坐在床边缝衣裳。那件他从昆仑穿回来的氅衣已经不成样子了,她拆了线,把还能用的布料一块一块裁下来,想拼一件新的。
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。
噗。
噗。
噗。
羿靠在床头,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从枕边取过那只背囊。
姮娥抬起头。
羿打开背囊,把那三颗丹药倒在掌心。
日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他掌心里。三颗丹药,一颗赤红,一颗月白,一颗淡金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姮娥放下针线。
看着他掌心的那三颗丹。
羿说:
“这是西王母赐的仙药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羿说:
“共三颗。”
他拈起那颗赤红色的。
“这颗,服之可登仙途,脱凡骨,与天地同寿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羿把那颗赤红的放回掌心。
又拈起那颗月白色的。
“这颗,服之可得神力,挽弓千石,百战不殆。”
姮娥看着那颗月白的丹。
她想起他断了的那条右臂。
羿把那颗月白的也放回掌心。
三颗丹药在他掌心里,一颗赤红,一颗月白,一颗淡金。
姮娥看着那颗淡金色的。
等他说。
羿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颗淡金色的丹药。
看了很久。
姮娥等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说。
她也没有问。
只是看着他掌心的那三颗丹。
看着他望着那颗淡金色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。
很沉。
很重。
她说不上来。
只是觉得,他看这颗丹的眼神,和看那两颗不一样。
窗外传来鸟鸣。
是春天了。
姮娥收回目光。
她拿起针线。
继续缝那件衣裳。
噗。
噗。
噗。
羿把三颗丹药收回掌心。
握紧。
放回背囊。
系好。
放在枕边。
他靠在床头。
看着她缝衣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你不想知道第三颗是什么?”
姮娥没有抬头。
她说:
“你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我若一直不说呢?”
姮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继续缝。
噗。
噗。
噗。
她说:
“那便不说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低着头缝衣的样子。
看着她鬓边那缕碎发垂下来,在她眼前轻轻晃动。
看着她攥着针线的手指,骨节分明,比以前更瘦了。
他忽然想起九个月前。
那夜他站在门槛外。
她替他系氅衣系带。
她说,平安回来。
他说,好。
他走了。
走出七步。
停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——那时他不知道,还能不能回来。
如今他回来了。
带着这三颗丹。
带着他想了一路的话。
他想告诉她。
想告诉她第三颗丹是什么。
想告诉她他为什么要炼这颗丹。
想告诉她——
他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姮娥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想说什么?”
羿看着她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静。
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古诗十九首》里的句子:
“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。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”
那是写牛郎织女的。
隔着银河,一年才能见一次。
可他和她之间,隔着的不是银河。
是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。
是他藏了一路的心事。
是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的——
他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姮娥看了他一眼。
低下头。
继续缝衣。
噗。
噗。
噗。
---
那夜,姮娥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昆仑山上。
云海翻涌,天风浩荡。
西王母坐在上首,周身祥光万道。
姮娥跪在阶下。
西王母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像看透了万古春秋。
“姮娥。”
姮娥叩首。
西王母说:
“你可知道,羿为你求了三颗丹?”
姮娥怔住。
西王母说:
“第一颗,登仙。”
“第二颗,神力。”
“第三颗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姮娥等着。
西王母说:
“是后悔药。”
姮娥不懂。
西王母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悲悯,有叹息。
“他怕你登仙之后后悔。”
“怕你舍不得凡尘。”
“怕你想回来,却回不来。”
“所以,他求了这一颗。”
“你若后悔,服此丹,可重归凡尘。”
姮娥跪在那里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像刀一样,一刀一刀刻在她心上。
她说:
“他——”
西王母说:
“他求这颗丹的时候,跪了七天七夜。”
“弱水河夺了他一条手臂,他没有跪。”
“刀森林割得他浑身是血,他没有跪。”
“可求这颗丹的时候,他跪了七天七夜。”
姮娥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西王母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他跪着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吗?”
姮娥摇头。
西王母说:
“他想的是——万一她后悔了。”
“万一她不想成仙了。”
“万一她想回来,却回不来了。”
“那她就太可怜了。”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冰冷的石阶上。
西王母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抬起头。
西王母说:
“这个人,把你放在他自己前面。”
“你知道吗?”
姮娥想说话。
可她说不出。
只是跪在那里。
流着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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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片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
羿躺在旁边,睡着了。
他的眉头还皱着。
不知在做什么梦。
姮娥侧过身。
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眉。
他的眼。
他的鼻梁。
他的唇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
轻轻抚过他的眉间。
那道褶子慢慢舒展开。
她收回手。
继续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他的脸比九个月前瘦了许多。
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
可他还是他。
还是那个在昆仑后溪睁开眼、说“你睫毛上有露水”的人。
还是那个在宣室殿前、说“护她一生”的人。
还是那个每走一步、就念一遍她名字的人。
姮娥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他没有醒。
她说:
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她说:
“你知不知道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