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个月,羿回来了。
姮娥是在一个黄昏看见他的。
那个黄昏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。她照例站在城墙上,扶着城垛,望着西边。九个月来,她每日如此,风雨无阻。
守城的将士们已经习惯了。
他们看着王后娘娘走上城墙,看着她的裙裾在夕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,看着她的目光越过城垛,落在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。
日日如此。
从不改变。
那一日,夕阳正沉。
西天烧成一片绚烂的金红,云层像被点燃的锦缎,一层一层铺到天边。那条官道在夕光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,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条路。
九个月了。
她望了九个月。
每一天,她都在想:会不会是今日?
每一天,那条路都是空的。
今日——
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官道尽头,有一个黑点。
很小。
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可她看见了。
她看见了。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扶着城垛的手,指节骤然收紧。
那黑点越来越大。
越来越大。
是一匹马。
马上有人。
那马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不敢动。
不敢眨眼。
不敢呼吸。
她怕那是幻觉。
怕那是她九个月来日思夜想、终于在眼前浮现的幻影。
怕她一动,他就消失了。
那马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她看清了那匹马。
毛色黝黑,瘦得皮包骨头,每一步都像要倒下。
她看清了马上的人。
那个人穿着那件她缝的氅衣——不,那不是氅衣了,那是几缕破布勉强挂在身上。那件氅衣被烧得千疮百孔,被割得支离破碎,被血浸透又被风吹干,干透又被血浸透。
那个人伏在马背上。
看不清脸。
只看见那件破败的氅衣。
只看见那只空荡荡的左袖——不,是右袖。
右臂没有了。
那只袖子空荡荡地垂着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的手在抖。
她的腿在抖。
她整个人都在抖。
可她站在那里。
没有动。
只是望着那个人。
望着那匹马。
望着那条路。
那匹马走到城门口。
停住了。
马上的人动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。
他望着城墙的方向。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姮娥看不清他的脸。
可她看见他抬起头。
看见他望着她。
看见他——
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她知道他在笑。
那是他。
是她的羿。
他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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姮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城墙的。
她只知道自己跑起来。
提起裙摆,跑下那一级一级的石阶。石阶很长,她跑得很快,裙裾在风里鼓起来,像一只青碧色的蝶。
她跑过城门洞。
跑过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。
跑到那匹马前。
停住。
羿伏在马背上。
他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九个月。
二百七十多天。
六千多个时辰。
她等了九个月,他终于回来了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的脸。
那不是她记忆中的脸了。
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眉骨的旧疤还在,可那道疤也比从前更深了,像一道新凿的沟壑。
嘴唇干裂着,裂口里有干涸的血痕。
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
沉沉的。
望着她。
只是那双眼睛下面,是一圈浓重的青黑。
姮娥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她伸出手。
想去摸他的脸。
手指在半空停住了。
她不敢碰。
怕一碰,他就碎了。
羿看着她。
他用那只仅存的左手,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。
凉得像冰。
可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紧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他唤她的名字。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风吹过枯叶。
他说:
“我回来了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听着那三个字。
——我回来了。
她等了九个月,终于等到了这三个字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
可她没哭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握着他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嗯。”
只有这一个字。
可她把所有的等待、所有的害怕、所有的日夜、所有的眼泪——都放在这一个字里。
羿看着她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。
淡得像天边最后一抹光。
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阖上。
握着她的手,松开了。
姮娥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羿—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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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被抬进了宣室殿。
御医进进出出,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,又一盆一盆的清水端进去。
姮娥站在殿外。
她不许自己进去。
她知道她进去只会碍事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扇门。
望着进进出出的人。
望着那些端出来的血水。
那些血。
是他的。
九个月。
他过火焰山、过弱水河、过刀森林。
那些血,是他一路走过来的痕迹。
她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久到月亮升起来。
久到夜深了。
久到御医终于走出来。
跪在她面前。
“娘娘——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如何?”
御医说:
“王的伤很重。”
他说:
“皮肉之伤无数,最深的是胸口那道,再深一寸,便伤及心脉。”
他说:
“腿上的旧伤也裂开了,骨头露出来,得养很久。”
他说:
“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说:
“还有什么?”
御医低下头。
“王的身子亏空太甚。这九个月,怕是没吃过几顿饱饭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能活吗?”
御医抬起头。
“娘娘放心,王底子好,只要好好将养,能活。”
姮娥点头。
她转身。
走向膳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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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醒来的时候,看见的是一碗粥。
姮娥坐在床边。
端着那碗粥。
看着他。
他躺在那里。
望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你瘦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把粥碗往前递了递。
她说:
“喝粥。”
羿伸出手。
那只左手。
他想接过来。
可他的手在半空抖了一下。
他没有力气。
姮娥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