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个月,逢蒙回来了。
姮娥是在一个黄昏看见他的。
彼时她正站在城墙上——这七个月来,她养成了一个习惯:每日黄昏,登上城墙,望一会儿西边。不管刮风下雨,从不间断。
守城的将士们已经习惯了。
他们看见王后娘娘走上城墙,看见她扶着城垛望向西方,看见她站上一炷香的时辰,然后转身离去。
每日如此。
从不改变。
那一日,她正望着西边,忽然看见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。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黑点越来越大。
是一匹马。
马上有人。
那马跑得很快,扬起一路烟尘。
姮娥攥着城垛的手,指节泛白。
她看不清马上的人是谁。
只知道那人穿着青灰色的衣裳——
她缝的那件。
逢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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逢蒙是在城门口被扶下马的。
他几乎是滚下来的。
那匹马浑身是汗,口吐白沫,一到城门口就软倒在地。逢蒙从马背上摔下来,摔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守城的将士们围上去。
“逢蒙大人!逢蒙大人!”
逢蒙被人扶起来。
他的脸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,沾满了泥污和血迹。
他抬起头。
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。
然后他看见了姮娥。
姮娥正从城墙上走下来。
她走得很慢。
一步一步。
裙裾在石阶上拖过,发出轻轻的窸窣声。
逢蒙看着她走过来。
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。
看着她停住。
她站在他面前。
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他呢?”
逢蒙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姮娥没有催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等着。
逢蒙低下头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双手捧着。
呈给姮娥。
那是一支箭。
断箭。
只剩半截,箭镞还在,箭杆从中间折断了。茬口很新,像是刚断不久。
箭杆上刻着两个字。
姮娥认得那个字迹。
是羿的。
“姮娥。”
她把那支断箭接过来。
握在掌心。
很凉。
她记得这支箭。
这是羿平日里练习用的箭,竹制的,箭羽是白色的鹰羽。她替他收过无数次,每一支都认得。
这支,她认得。
是那日他出征前,最后一箭射出的那一支。
她站在远处看着他射。
那支箭正中靶心。
他收起弓。
转过身。
对上她的目光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。
然后他走了。
那支箭,他忘了收。
是她后来去箭靶那边,替他把箭拔下来,收好的。
她不知道它怎么会在他手里。
怎么会变成这样。
她握着那支断箭。
很久。
抬起头。
看着逢蒙。
“他人呢?”
逢蒙跪下去。
他跪在她面前。
低着头。
浑身都在抖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很久。
逢蒙从怀里又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封信。
封皮上没有字。
姮娥接过来。
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三个字:
“尚安,勿念。”
是羿的字。
姮娥看着那三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她把信叠好。
收进袖中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跪在地上的逢蒙。
她说:
“起来。”
逢蒙没有动。
姮娥又说了一遍:
“起来。”
逢蒙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全是泪痕。
他说:
“师娘——”
姮娥说:
“他让你带什么话?”
逢蒙怔住。
姮娥说:
“除了这封信,他还让你带什么话?”
逢蒙张了张嘴。
他想起临走前那夜。
昆仑山脚下,一处破旧的山神庙。
羿靠在墙上,浑身是伤。
他把那支断箭和这封信交给逢蒙。
他说:
“带回去。”
他说:
“交给她。”
逢蒙说:
“师父,您不一起回去吗?”
羿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庙门外的那一轮月亮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我还有事。”
逢蒙说:
“什么事?”
羿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月亮。
看着看着,忽然说:
“你告诉她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告诉她,我很好。”
逢蒙说:
“就这些?”
羿想了想。
他说:
“告诉她,梅子酱等我回去吃。”
逢蒙跪在那里。
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复述给姮娥听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听着。
一言不发。
逢蒙说完了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姮娥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还有吗?”
逢蒙摇摇头。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西边的天。
夕阳正在沉落。
把半边天烧成金红色。
她站在那片金红色的光里。
手里握着那支断箭。
袖中揣着那封信。
她说:
“他说尚安。”
她说:
“他说勿念。”
她说:
“他说梅子酱等他回去吃。”
她把那支断箭举起来。
对着夕阳看。
箭镞在夕光里泛着冷冷的银光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。
“姮娥。”
那是她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