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他的字迹。
是他刻上去的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
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”
她那时读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死生契阔。
与子成说。
他说尚安。
他说勿念。
他说梅子酱等他回去吃。
——这就是他与子成说的话。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那支断箭贴在脸上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逢蒙。”
逢蒙说:
“师娘?”
姮娥说:
“他瘦了吗?”
逢蒙怔住。
姮娥说:
“他瘦了多少?”
逢蒙低下头。
他说:
“瘦了很多。”
姮娥说:
“他的伤呢?”
逢蒙说:
“过了火焰山,脚底全是血泡。”
“过了弱水河,差点沉下去。”
“过了刀森林,身上被割了无数道口子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听着。
逢蒙说:
“可他一直走。”
“一直走。”
“从来没停过。”
姮娥说:
“他念我的名字了吗?”
逢蒙说:
“念了。”
他说:
“每走一步,就念一遍。”
姮娥闭上眼睛。
她把那支断箭握得更紧。
她说:
“我知道了。”
---
那夜,姮娥坐在椒房殿里。
案上放着那支断箭。
放着那封信。
放着那颗干瘪的梅子。
她看着它们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那封信。
拆开。
又看了一遍。
“尚安,勿念。”
四个字。
他说了无数遍的四个字。
她把这四个字含在舌尖。
尚安。
就是还活着。
勿念。
就是不要等。
她轻声说:
“你让我勿念。”
“可我做不到。”
她拿起那颗梅子。
握在掌心。
凉凉的。
硬硬的。
像他那支断箭。
她握着它。
念他的名字。
羿。
羿。
羿。
念了很多遍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
她坐在那里。
坐着坐着。
天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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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姮娥去了演武场。
那块石头还在那里。
她坐下来。
抱着膝。
望着西边。
很久。
她忽然开口。
“羿。”
她说:
“你说尚安。”
“我就当你活着。”
她说:
“你说勿念。”
“可我偏要念。”
她说:
“你说梅子酱等你回去吃。”
“我就等你回来吃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一年也好。”
“十年也好。”
“一辈子也好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风从西边吹过来。
吹乱了她的发。
她没有抬手去拢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望着西边。
望着那颗星。
那颗太白星。
还亮着。
还在那里。
像他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逢蒙带回来的那支箭。”
“我收了一辈子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那封信。”
“三个字。”
“尚安,勿念。”
“我看了无数遍。”
“看到能背下来。”
“看到那三个字刻在心上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椒房殿的夜。
她坐在灯下。
握着那支断箭。
念他的名字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“他写那三个字的时候。”
“浑身是伤。”
“躺在山神庙里。”
“望着月亮。”
“写了一遍又一遍。”
“写到最后一笔。”
“笔掉了。”
“再也捡不起来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让人告诉我。”
“梅子酱等他回去吃。”
“可他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坐在石头上,望着西边的星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支断箭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三个字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说尚安、说勿念、说梅子酱等他回去吃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再也没有回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