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个月,吴刚来了。
姮娥是在黄昏时分接到通禀的。彼时她正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一只梅子。那是去年腌的最后一颗,她一直舍不得吃,放在一只小碟里,每日看一回。
梅子已经干瘪了,皮皱成一团,像老人的脸。
可她舍不得扔。
是他爱吃的。
她握着那颗梅子,望着窗外的晚霞。五个月的晚霞,她看了五个月。每一天的黄昏,她都坐在这里,望着西边。
等他回来。
宫人的声音从帘外传来:
“娘娘,吴刚大人求见。”
姮娥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把那颗梅子放回碟中。
站起身。
走到镜前。
看了看自己的脸。
五个月了,她瘦了许多。颧骨的影子落在眼窝下,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灰。
她伸出手,把鬓边那缕碎发掖到耳后。
“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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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刚走进椒房殿时,姮娥已经端坐在上首。
他还是那身白衣,腰间还是那支玉笛。只是人比上次来时更瘦了些,眉宇间那沉沉的东西,似乎又重了几分。
他站在殿中。
望着帘幕后的她。
姮娥没有起身。
只是微微颔首。
“吴大人远来辛苦。”
吴刚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薄薄的纱帘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娘娘可好?”
姮娥说:
“尚好。”
吴刚说:
“娘娘瘦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站在那里。
他似乎在等什么。
等姮娥问他:你来做什么?
等姮娥问他:可有他的消息?
等姮娥——
可姮娥什么都没有问。
她只是端坐着。
隔着那道纱帘。
静得像一尊玉雕。
吴刚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开口。
“娘娘可知我为何来?”
姮娥说:
“不知。”
吴刚说:
“我带来一个消息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看着她。
隔着那道纱帘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。只看见那个端坐的轮廓,一动不动。
他说:
“关于羿的消息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吴刚看见了。
他说:
“我派了人去昆仑。”
他说:
“那人回来了。”
他说:
“他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的手放在膝上。
指尖微微蜷起。
吴刚说:
“他说,羿很可能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殿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窗外的晚霞正一寸一寸沉下去。橘红色的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青砖上,落在帘幕上,落在那道端坐的轮廓上。
吴刚说:
“很可能死在了西行路上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吴刚看着她。
他看着那道轮廓。
看着那双放在膝上的手。
看着那蜷起的指尖——
缓缓松开。
姮娥端起案上的茶盏。
茶水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正好入口。
她端起来。
抿了一口。
放下。
茶盏落在案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她的手没有抖。
从端起到放下,从头到尾,一下都没有抖。
吴刚站在那里。
他看着那只茶盏。
看着那只端茶的手。
看着那张隔着帘幕、看不清表情的脸。
他说:
“娘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吴刚说:
“娘娘听见我说的话了吗?”
姮娥说:
“听见了。”
吴刚说:
“娘娘——”
他不知该说什么了。
姮娥看着他。
隔着那道纱帘,她的声音很平。
“吴大人还有别的事吗?”
吴刚怔住。
他说:
“娘娘不——?”
他没有说完。
姮娥替他说完:
“不信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我不信。”
她说:
“他不会死。”
她说:
“他答应过我。”
她说:
“他说过,会回来。”
吴刚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娘娘可知昆仑九重险?”
姮娥说:
“知道。”
他说:
“娘娘可知他只有一条手臂?”
姮娥说:
“知道。”
他说:
“娘娘可知那火焰山、弱水河、刀森林,凡人过一关已是万幸,他过三关——”
姮娥打断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
“我都知道。”
她说:
“可我还是不信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他看着那道端坐的轮廓。
那轮廓一动不动。
像山。
像石。
像她守了五个月的那座城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古诗十九首》里的句子:
“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。纤纤擢素手,札札弄机杼。终日不成章,泣涕零如雨。河汉清且浅,相去复几许。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”
那是写牛郎织女的。
隔着银河,一年才能见一次。
可眼前这个人,隔着的是生死。
是未知。
是他很可能已经死了的消息。
她的手没有抖。
她的声音没有颤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。
端着一盏茶。
说,我不信。
吴刚忽然有些不敢看她。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娘娘若是不信,便当我没来过。”
姮娥说:
“好。”
吴刚转身。
走了几步。
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他说:
“娘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吴刚说:
“万一——”
他说:
“万一他回不来——”
姮娥说:
“不会。”
吴刚说:
“我是说万一——”
姮娥说:
“没有万一。”
吴刚沉默了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那我告辞了。”
姮娥说:
“吴大人慢走。”
吴刚走出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