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庭院。
走出那道月洞门。
走出很远。
他忽然停下来。
回过头。
望着椒房殿的方向。
灯火已经亮起来了。
昏黄的。
温暖的。
从那一扇扇窗棂里透出来。
他忽然想:
她此刻在做什么?
还在端坐吗?
还在说“我不信”吗?
还是——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再也不会来了。
他带不来她想要的。
他给不了她需要的。
他只能远远望着那灯火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入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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椒房殿里,姮娥还坐在原处。
帘幕垂着。
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。
她坐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很久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端茶的手。
从端起到放下,从头到尾,一下都没有抖。
她看着那只手。
看着那蜷起的指尖。
看着那苍白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指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阿娘还在的时候。
阿娘说:阿姮,你记住,越是大事当前,越不能让人看见你的慌。
她问:为什么?
阿娘说:因为你的慌,会变成别人的刀。
她那时不懂。
如今懂了。
——吴刚带来的不是消息。
是刀。
是一把想捅进她心里的刀。
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慌。
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怕。
不能让任何人——
把那把刀捅进去。
她把那只手翻过来。
掌心朝上。
看着那一道道纹路。
生命线。
很长。
一直延伸到手腕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生命线有多长。
她只知道,她的命,是等他的命。
等不到,就不算活完。
她站起身。
走到窗前。
推开窗。
月光涌进来。
铺了她满身。
她望着西边的天。
那颗最亮的星还在。
太白星。
主兵戈,主征伐。
他走的时候,她望着这颗星。
他不在的时候,她望着这颗星。
他——
她轻声说: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她说: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她说:
“你说过会回来。”
她说:
“你从来没有骗过我。”
她说:
“这一次也不会。”
风从西边吹过来。
吹乱了她的发。
她没有抬手去拢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颗星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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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又去了演武场。
石头还在那里。
箭靶还在那里。
那块她坐了五个月的石头,已经被磨得光滑了许多。
她坐下来。
抱着膝。
望着月亮。
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罐梅子酱。
她腌了五个月的那罐。
一直没舍得开。
等他回来吃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“你快点回来。”
“梅子酱要坏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。
只有月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坐在那里。
坐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。
她站起身。
走回椒房殿。
走到案边。
拿起那颗干瘪的梅子。
握在掌心。
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把那颗梅子贴在脸上。
凉凉的。
硬硬的。
像他那只左手。
她轻声说:
“晚安,羿。”
然后她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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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吴刚那日来。”
“说羿很可能死了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我端茶的手没有抖。”
“一下都没有。”
她说:
“我以为我赢了。”
“我以为我没有让他看见我的慌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椒房殿。
她坐在帘幕后。
端着那盏凉透的茶。
说,我不信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他不知道我端茶的手没有抖。”
“他不知道我在心里求了他一万遍。”
“他不知道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我那天夜里。”
“把那颗梅子握了一夜。”
“贴在脸上。”
“凉凉的。”
“硬硬的。”
“像他的手。”
“我握着它。”
“念他的名字。”
“念了一夜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站在昆仑山门前,浑身是血,把那方帕子贴在脸上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颗干瘪的梅子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句“我不信”,还在她心里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她端茶时手没有抖、夜里却念了一夜名字的人。
想着那个她说不信、心里却怕得要死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终于回来了。
却再也见不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