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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独守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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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在一个深夜传来的。

姮娥刚躺下,尚未入睡。窗外月色朦胧,透过纱帘漫进来,铺了半床清辉。

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值夜的女官在帘外跪禀:“娘娘,边关急报——”

姮娥坐起身。

“进来。”

女官捧着一卷帛书进来,双手呈上。

姮娥接过,展开。

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语:北境流寇趁虚而入,连掠三镇,边关守军不足,请朝廷速发援兵。

她看着那几行字。

手指轻轻摩挲着帛书的边缘。

羿不在。

他走之前,把朝政托付给几位老臣。可调兵遣将这种事,老臣们不敢擅专,必得请王后定夺。

姮娥放下帛书。

她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月色。

很久。

她说:“传令,明日卯时,宣大将军及兵部诸臣入宫议事。”

女官怔了一下。

“娘娘——”

姮娥看着她。

那目光很静。

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女官低下头。

“是。”

---

翌日卯时,宣室殿。

姮娥坐在上首——那是羿平日坐的位置。

帘幕垂着,将她的身影遮去大半。透过那层薄薄的纱,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端坐的轮廓。

殿中站着六个人。

大将军烈山,年过五旬,须发花白,是跟随羿射日的老将。

兵部尚书文渊,四十出头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精明锐利。

还有四位副将,个个甲胄在身,神色凝重。

姮娥隔着帘幕,看着他们。

她也看着帘幕后的她。

殿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
良久。

姮娥开口。

“边关急报,诸位都看过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烈山抱拳:“回娘娘,臣等已看过。”

姮娥说:“如何应对?”

烈山沉默了一瞬。

“臣等商议过,”他说,“当发兵五千,驰援北境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文渊上前一步。

“娘娘,臣有本奏。”

姮娥说:“讲。”

文渊说:“流寇不过乌合之众,五千精兵足可荡平。只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只是粮草辎重,需从各地调集。此事牵扯甚广,须得王印方可施行。”

姮娥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。

——王不在。

——调粮的事,须得王后首肯。

她看着帘幕外那几个人。

烈山低着头。

文渊望着帘幕,等她的答复。

四位副将站得笔直,目不斜视。

姮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
《史记·齐太公世家》里有这样一段:齐襄公无道,公子小白出奔。及襄公被杀,小白归国即位,是为桓公。桓公用管仲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。

她记得的不是这些。

她记得的是,桓公即位之前,他的兄长公子纠也在争位。

两个人都从国外赶回来。

谁先到,谁就是齐君。

管仲为了让公子纠先到,亲自带人去拦截公子小白,一箭射中他的衣带钩。

公子小白装死,骗过管仲。

然后日夜兼程,抢先回到齐国。

——她小时候读到这里,只觉得公子小白聪明。

如今才懂,那一箭射中的若是再偏一寸,就没有后来的齐桓公了。

王不在的时候,国事就如同那支箭。

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
姮娥垂下眼帘。

她说:

“发兵五千,谁为将?”

烈山抱拳:“臣愿往。”

姮娥说:“大将军年事已高,此去北境千里,路途劳顿,恐有不妥。”

烈山抬起头。

“娘娘——”

姮娥打断他。

“副将何人可担此任?”

烈山愣住。

文渊也愣住。

他们看着帘幕后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
那身影端坐着,一动不动。

良久。

烈山开口。

“副将程武,骁勇善战,可当此任。”

姮娥说:“程武可在殿中?”

一名年轻将领出列。

“末将在。”

姮娥隔着帘幕看着他。

他的甲胄很新,面容年轻,大约不过三十岁。眉眼间有一种锐气,像尚未出鞘的剑。

姮娥说:“你打过仗?”

程武说:“回娘娘,末将随大将军出征三次,大小战阵十二场。”

姮娥说:“胜败如何?”

程武说:“全胜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殿中又静下来。

很久。

姮娥说:

“兵书有云: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

“你可知道流寇有多少人?”

程武说:“据边关急报,约三千余众。”

姮娥说:“据何处?”

程武怔了一下。

姮娥说:“是探子所报,还是降卒所供,还是边将目测?”

程武没有回答。

姮娥说:

“三千余众,这个‘余’字,是多一千,还是多五百?”

程武低下头。

姮娥看着帘外那个低着头的年轻将领。

她说:

“你不知敌情,便敢领兵?”

殿中静得可怕。

烈山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
文渊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

姮娥站起身。

她走到帘幕边。

伸出手。

掀开那道纱帘。

她站在众人面前。

一身素衣,未施脂粉。月光早已褪去,殿中只燃着几盏宫灯,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昧。

那双眼睛。

很静。

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她看着程武。

程武跪下去。

“末将知罪。”

姮娥没有叫他起来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
很久。

她说:

“你无罪。”

程武抬起头。

姮娥说:

“你只是不知。”

她说:

“王在的时候,凡事有王定夺。你只需领命而行,不必思虑太多。”

她说:

“如今王不在。”

她说:

“你们都要学会思虑。”

殿中寂静。

姮娥转身。

走回帘幕后。

坐下。

隔着那层薄薄的纱,她的身影又变得模糊起来。

她说:

“程武听令。”

程武跪直。

“末将在。”

姮娥说:

“命你即刻派人,潜入北境,三日之内,务必探明流寇虚实。”

“人数、装备、粮草、辎重、首领何人、部下几何——一查明,报与兵部。”

程武叩首。

“末将领命。”

姮娥又说:

“烈山听令。”

烈山抱拳。

“臣在。”

姮娥说:

“命你调集粮草辎重,备足三月之需。同时整顿兵马,随时待命。”

烈山叩首。

“臣领命。”

姮娥又说:

“文渊听令。”

文渊上前。

“臣在。”

姮娥说:

“命你拟一道王令,传檄各郡县,加强戒备。若有流寇踪迹,即刻上报,不得延误。”

文渊叩首。

“臣领命。”

姮娥看着殿中那几个人。

她说:

“都退下吧。”

众人行礼,鱼贯而出。

殿中空下来。

姮娥坐在那里。

很久。

她低下头。

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,方才一直攥着袖口。

攥得骨节泛白。

她慢慢松开。

掌心有汗。

很凉。

她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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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又去了演武场。
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

石头还是那块石头。

她坐在上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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