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在一个深夜传来的。
姮娥刚躺下,尚未入睡。窗外月色朦胧,透过纱帘漫进来,铺了半床清辉。
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值夜的女官在帘外跪禀:“娘娘,边关急报——”
姮娥坐起身。
“进来。”
女官捧着一卷帛书进来,双手呈上。
姮娥接过,展开。
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语:北境流寇趁虚而入,连掠三镇,边关守军不足,请朝廷速发援兵。
她看着那几行字。
手指轻轻摩挲着帛书的边缘。
羿不在。
他走之前,把朝政托付给几位老臣。可调兵遣将这种事,老臣们不敢擅专,必得请王后定夺。
姮娥放下帛书。
她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月色。
很久。
她说:“传令,明日卯时,宣大将军及兵部诸臣入宫议事。”
女官怔了一下。
“娘娘——”
姮娥看着她。
那目光很静。
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女官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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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卯时,宣室殿。
姮娥坐在上首——那是羿平日坐的位置。
帘幕垂着,将她的身影遮去大半。透过那层薄薄的纱,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端坐的轮廓。
殿中站着六个人。
大将军烈山,年过五旬,须发花白,是跟随羿射日的老将。
兵部尚书文渊,四十出头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精明锐利。
还有四位副将,个个甲胄在身,神色凝重。
姮娥隔着帘幕,看着他们。
她也看着帘幕后的她。
殿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良久。
姮娥开口。
“边关急报,诸位都看过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烈山抱拳:“回娘娘,臣等已看过。”
姮娥说:“如何应对?”
烈山沉默了一瞬。
“臣等商议过,”他说,“当发兵五千,驰援北境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文渊上前一步。
“娘娘,臣有本奏。”
姮娥说:“讲。”
文渊说:“流寇不过乌合之众,五千精兵足可荡平。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是粮草辎重,需从各地调集。此事牵扯甚广,须得王印方可施行。”
姮娥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。
——王不在。
——调粮的事,须得王后首肯。
她看着帘幕外那几个人。
烈山低着头。
文渊望着帘幕,等她的答复。
四位副将站得笔直,目不斜视。
姮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。
《史记·齐太公世家》里有这样一段:齐襄公无道,公子小白出奔。及襄公被杀,小白归国即位,是为桓公。桓公用管仲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。
她记得的不是这些。
她记得的是,桓公即位之前,他的兄长公子纠也在争位。
两个人都从国外赶回来。
谁先到,谁就是齐君。
管仲为了让公子纠先到,亲自带人去拦截公子小白,一箭射中他的衣带钩。
公子小白装死,骗过管仲。
然后日夜兼程,抢先回到齐国。
——她小时候读到这里,只觉得公子小白聪明。
如今才懂,那一箭射中的若是再偏一寸,就没有后来的齐桓公了。
王不在的时候,国事就如同那支箭。
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姮娥垂下眼帘。
她说:
“发兵五千,谁为将?”
烈山抱拳:“臣愿往。”
姮娥说:“大将军年事已高,此去北境千里,路途劳顿,恐有不妥。”
烈山抬起头。
“娘娘——”
姮娥打断他。
“副将何人可担此任?”
烈山愣住。
文渊也愣住。
他们看着帘幕后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那身影端坐着,一动不动。
良久。
烈山开口。
“副将程武,骁勇善战,可当此任。”
姮娥说:“程武可在殿中?”
一名年轻将领出列。
“末将在。”
姮娥隔着帘幕看着他。
他的甲胄很新,面容年轻,大约不过三十岁。眉眼间有一种锐气,像尚未出鞘的剑。
姮娥说:“你打过仗?”
程武说:“回娘娘,末将随大将军出征三次,大小战阵十二场。”
姮娥说:“胜败如何?”
程武说:“全胜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殿中又静下来。
很久。
姮娥说:
“兵书有云: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
“你可知道流寇有多少人?”
程武说:“据边关急报,约三千余众。”
姮娥说:“据何处?”
程武怔了一下。
姮娥说:“是探子所报,还是降卒所供,还是边将目测?”
程武没有回答。
姮娥说:
“三千余众,这个‘余’字,是多一千,还是多五百?”
程武低下头。
姮娥看着帘外那个低着头的年轻将领。
她说:
“你不知敌情,便敢领兵?”
殿中静得可怕。
烈山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文渊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
姮娥站起身。
她走到帘幕边。
伸出手。
掀开那道纱帘。
她站在众人面前。
一身素衣,未施脂粉。月光早已褪去,殿中只燃着几盏宫灯,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昧。
那双眼睛。
很静。
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她看着程武。
程武跪下去。
“末将知罪。”
姮娥没有叫他起来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你无罪。”
程武抬起头。
姮娥说:
“你只是不知。”
她说:
“王在的时候,凡事有王定夺。你只需领命而行,不必思虑太多。”
她说:
“如今王不在。”
她说:
“你们都要学会思虑。”
殿中寂静。
姮娥转身。
走回帘幕后。
坐下。
隔着那层薄薄的纱,她的身影又变得模糊起来。
她说:
“程武听令。”
程武跪直。
“末将在。”
姮娥说:
“命你即刻派人,潜入北境,三日之内,务必探明流寇虚实。”
“人数、装备、粮草、辎重、首领何人、部下几何——一查明,报与兵部。”
程武叩首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姮娥又说:
“烈山听令。”
烈山抱拳。
“臣在。”
姮娥说:
“命你调集粮草辎重,备足三月之需。同时整顿兵马,随时待命。”
烈山叩首。
“臣领命。”
姮娥又说:
“文渊听令。”
文渊上前。
“臣在。”
姮娥说:
“命你拟一道王令,传檄各郡县,加强戒备。若有流寇踪迹,即刻上报,不得延误。”
文渊叩首。
“臣领命。”
姮娥看着殿中那几个人。
她说:
“都退下吧。”
众人行礼,鱼贯而出。
殿中空下来。
姮娥坐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方才一直攥着袖口。
攥得骨节泛白。
她慢慢松开。
掌心有汗。
很凉。
她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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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又去了演武场。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
石头还是那块石头。
她坐在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