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着膝。
望着西边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她说:
“你不在。”
她说:
“我替你守着。”
她说:
“你快点回来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。
只有月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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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,程武的探子回来了。
流寇约三千五百人,装备简陋,多为劫掠所得。首领名唤黑风,原是北境马贼,趁有穷国兵力空虚,纠集流民起事。
姮娥看着那份奏报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三千五百人。”
文渊说:“是。”
姮娥说:“我军可战之兵有多少?”
文渊说:“可战者八千,但分驻各地,能即刻调动的不过五千。”
姮娥说:“五千对三千五,胜算几何?”
文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若用兵得当,胜算七成。”
姮娥说:
“若用兵不当呢?”
文渊没有回答。
姮娥放下那份奏报。
她说:
“传程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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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武跪在殿中。
姮娥隔着帘幕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流寇三千五百人,首领黑风。你可有破敌之策?”
程武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那是想了一夜、终于想出答案的光。
他说:
“末将有一策。”
姮娥说:
“讲。”
程武说:
“流寇乌合之众,胜在人多,败在无纪。若以精兵正面迎敌,另遣一支奇兵绕后,前后夹击,必可破之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程武等了一会儿。
“娘娘以为不妥?”
姮娥说:
“你想的,黑风也会想。”
程武怔住。
姮娥说:
“你绕后,他也会绕后。你夹击,他也会夹击。你把他当乌合之众,他却未必真是乌合之众。”
程武低下头。
姮娥说:
“再想。”
程武叩首。
“末将再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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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坐在灯下。
案上摊着一卷《孙子兵法》。
她翻到“军争篇”。
“故用兵之法,十则围之,五则攻之,倍则分之,敌则能战之,少则能逃之,不若则能避之。”
她看着这几行字。
很久。
她想起羿。
想起他射日的时候。
那时他还是神将,一箭一箭,射落九日。
他面对的不是人,是太阳。
是十倍百倍于己的力量。
他是怎么赢的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他从不退缩。
从不。
她合上书。
站起身。
走到窗前。
望着西边的天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“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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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日,程武又来。
他跪在殿中,把新的计策一一道来。
姮娥听完。
她说:
“可行。”
程武抬起头。
姮娥说:
“命你率五千精兵,即刻出发。”
程武叩首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他站起身,转身欲走。
“程武。”
程武停住。
回过头。
姮娥隔着帘幕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活着回来。”
程武怔了一下。
然后他跪下。
重重叩首。
“末将遵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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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战,打了七日。
第七日黄昏,捷报传来。
程武大破流寇,斩敌千余,擒获首领黑风。
姮娥站在宣室殿前,听着传令兵念完那份捷报。
她望着西边的天。
夕阳正沉。
把半边天烧成金红色。
她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“你看见了吗?”
“我守住了。”
风从西边吹来。
没有回答。
只有夕阳。
只有晚霞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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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走后的第三个月。”
“边境有流寇。”
“我召见将领。”
“调兵遣将。”
“打了七日。”
“赢了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那一战之后。”
“再也没有人敢小看王后。”
“再也没有人敢在王不在的时候生事。”
她说:
“可我一点都不高兴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宣室殿。
她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望着西边的天。
等他回来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守住了他的国。”
“却没有守住他的人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回来的时候。”
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我替他守过国。”
“不知道我调过兵、遣过将、打过仗。”
“不知道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他只知道我站在城墙上等他。”
“只知道我给他系氅衣系带。”
“只知道我腌的梅子很酸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可以是他的将军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宣室殿的灯光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座她守过的国,还在那里。
只有那些她调过的兵、遣过的将、打过的仗,刻在史书里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永远不会知道她做过什么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