羿离开的第一个月,姮娥开始失眠。
起初她以为是偶然。
那夜她照常亥时歇下,闭着眼,数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还是清醒的。
窗外月光很亮。
亮得像那年他站在门槛外,月光落在他肩上。
她翻了个身。
面朝里,背对着窗。
闭上眼。
继续数。
五百下。
八百下。
一千下。
她还是醒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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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夜,她喝了安神汤。
第三夜,她让宫人点上安息香。
第四夜,她把两样都用上了。
没有用。
她躺在那里,睁着眼,望着帐顶。帐顶绣着缠枝莲纹,是去年的花样。她盯着那缠枝的走势,从左边看到右边,从右边看到左边。
看了很久。
忽然想,他今夜宿在哪里。
是荒野,是山岭,还是那个她只在地图上见过的火焰山?
他冷不冷?
他那条断臂的旧伤,会不会疼?
他——
她坐起身。
披上外衣。
推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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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色如水。
姮娥走在长长的回廊里,裙裾拂过青石板,发出轻轻的窸窣声。
值夜的宫人远远跟在后面,不敢靠近,也不敢出声。
她穿过一道月洞门。
走过一片竹林。
来到一处空旷的庭院。
——演武场。
羿练箭的地方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月光把整个演武场照得亮堂堂的。远处的箭靶立在那里,一个,两个,三个,整整齐齐。地上铺着细沙,沙面上还留着他走之前的痕迹——她分不清是脚印还是箭痕,只是看着那些痕迹,觉得他好像还在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他常站的那个位置。
脚下有一块青砖,比旁边的略低一些。那是他多年练箭,日日站在那里,生生踩出来的凹陷。
她站在那块凹陷里。
刚好。
尺寸恰好容下她的两只脚。
——原来他站在那里的时候,她若站在他身前,正好在他怀里。
姮娥低着头。
看着那块凹陷。
很久。
她蹲下身。
伸出手,轻轻抚摸那块青砖的边缘。
很光滑。
是被他踩了无数遍、磨得光滑如镜的那种光滑。
她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
“昔我往矣,黍稷方华。今我来思,雨雪载途。”
那时读不懂。
此刻蹲在他站过的地方,手指抚过他踩过的砖,忽然就懂了。
——他走了。
她来了。
他踩过的地方,她来站。
他站过的地方,她来抚。
可他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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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在演武场坐到很晚。
她坐在箭靶旁边的一块石头上。
那是他歇息时常坐的地方。
石头被磨得很光滑,带着他身体的温度——不,已经没有温度了。三月的夜风很凉,石头也凉。
可她坐着。
抱着膝。
望着月亮。
她想起那年他说的话。
“你许久不笑了。”
她笑。
他说,比哭还难看。
——那时她不知道,他是在说她眼睛里的光灭了。
如今她想,她的眼睛大概更暗了吧。
因为他不在。
没有人能让它亮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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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夜,她又去了。
第六夜,还是去了。
第七夜。
第八夜。
每一夜。
姮娥每夜亥时起身,披上外衣,穿过回廊,走过竹林,来到演武场。
坐在那块石头上。
抱着膝。
望着月亮。
有时候坐半个时辰。
有时候坐一个时辰。
有时候坐到东方发白。
宫人们不敢问,不敢劝,只能远远跟着,远远守着。
她们私下议论:娘娘这是怎么了?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只有姮娥自己知道。
——她在等他。
等他回来,第一眼看见的,是她在等他。
就像那年他在昆仑后溪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是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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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夜,她在那块石头下面发现了什么东西。
那是一支箭。
断箭。
只剩半截,箭镞还在,箭杆从中间折断了,茬口很新,像是刚断不久。
姮娥把它捡起来。
握在掌心。
很凉。
她想起他走之前那几日,日日在这里练箭。逢蒙在旁边跟着练,他一个人对着箭靶,一箭一箭,从不落空。
这支箭,是他射断的?
还是逢蒙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把它握在掌心,像是握住了他留下的什么东西。
她把它带回椒房殿。
放在枕边。
每夜入睡前,握一会儿。
凉凉的。
像他的手——他的手也总是凉的。
她握着它。
闭上眼睛。
那一夜,她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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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日。
姮娥在演武场发现了另一件东西。
一截弓弦。
断了的弓弦。
就扔在箭靶旁边的沙地上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她捡起来。
弓弦很细,很韧,摸上去有些涩手。那是用过很久的弓弦,被汗水浸过无数次,被松香擦过无数次,被他的手指拨动过无数次。
她把它握在掌心。
想起他拉弓的样子。
左手握弓,弓身夹在膝间——他没有右手了,只能用膝抵着。
他拉弦的时候,头微微偏着,目光从弓臂上方穿过,落在箭靶上。
一箭。
正中靶心。
又一箭。
还是正中靶心。
她站在远处看。
看他拉弓。
看他放箭。
看他眉骨的旧疤在日光下格外清晰。
——那时她不知道,他每次拉弓,右臂的旧伤都会疼。
他从来不让人看见。
她从来不知道。
姮娥把那截弓弦也带回去。
和那支断箭放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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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日。
姮娥在演武场捡到一块布条。
青灰色的。
是他氅衣上的布条。
不知在哪里刮破的,挂在箭靶的木桩上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她看见它的时候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跑过去。
把布条取下来。
握在掌心。
很小的一块。
不够巴掌大。
可她知道,这是他的。
是他那件旧氅衣上的。
是她缝过无数次的那件。
她把它贴在脸上。
很久。
那上面已经没有他的气息了。
在风里挂了太久,什么味道都没有了。
只有布料的触感。
粗糙的。
旧的。
她认得的那种。
她把那块布条也带回去。
和断箭、断弦放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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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日。
姮娥在演武场坐到半夜。
月亮很圆。
圆得像他走的那夜。
她坐在石头上,抱着膝,望着月亮。
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很轻。
不是他——他的脚步很沉,一步是一步。
她回过头。
是逢蒙。
那孩子站在月光里,穿着那件青灰小袄,脚上踩着她做的靴子。
他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很久。
逢蒙走过来。
走到她面前。
他蹲下身。
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递给姮娥。
姮娥接过来。
是一封信。
封皮上没有字。
她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句话:
“尚安,勿念。”
是羿的字。
姮娥握着那封信。
很久。
她抬起头。
看着逢蒙。
“他——”
逢蒙说:“师父让我送回来的。”
姮娥说:“他好吗?”
逢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姮娥看着他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