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次元文学

繁体版 简体版
阅次元文学 > 碧海青天夜夜心 > 第23章 独守(一)

第23章 独守(一)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羿离开的第一个月,姮娥开始失眠。

起初她以为是偶然。

那夜她照常亥时歇下,闭着眼,数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还是清醒的。

窗外月光很亮。

亮得像那年他站在门槛外,月光落在他肩上。

她翻了个身。

面朝里,背对着窗。

闭上眼。

继续数。

五百下。

八百下。

一千下。

她还是醒着。

---

第二夜,她喝了安神汤。

第三夜,她让宫人点上安息香。

第四夜,她把两样都用上了。

没有用。

她躺在那里,睁着眼,望着帐顶。帐顶绣着缠枝莲纹,是去年的花样。她盯着那缠枝的走势,从左边看到右边,从右边看到左边。

看了很久。

忽然想,他今夜宿在哪里。

是荒野,是山岭,还是那个她只在地图上见过的火焰山?

他冷不冷?

他那条断臂的旧伤,会不会疼?

他——

她坐起身。

披上外衣。

推开门。

---

月色如水。

姮娥走在长长的回廊里,裙裾拂过青石板,发出轻轻的窸窣声。

值夜的宫人远远跟在后面,不敢靠近,也不敢出声。

她穿过一道月洞门。

走过一片竹林。

来到一处空旷的庭院。

——演武场。

羿练箭的地方。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月光把整个演武场照得亮堂堂的。远处的箭靶立在那里,一个,两个,三个,整整齐齐。地上铺着细沙,沙面上还留着他走之前的痕迹——她分不清是脚印还是箭痕,只是看着那些痕迹,觉得他好像还在。

她走过去。

走到他常站的那个位置。

脚下有一块青砖,比旁边的略低一些。那是他多年练箭,日日站在那里,生生踩出来的凹陷。

她站在那块凹陷里。

刚好。

尺寸恰好容下她的两只脚。

——原来他站在那里的时候,她若站在他身前,正好在他怀里。

姮娥低着头。

看着那块凹陷。

很久。

她蹲下身。

伸出手,轻轻抚摸那块青砖的边缘。

很光滑。

是被他踩了无数遍、磨得光滑如镜的那种光滑。

她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

“昔我往矣,黍稷方华。今我来思,雨雪载途。”

那时读不懂。

此刻蹲在他站过的地方,手指抚过他踩过的砖,忽然就懂了。

——他走了。

她来了。

他踩过的地方,她来站。

他站过的地方,她来抚。

可他不在。

---

那夜,姮娥在演武场坐到很晚。

她坐在箭靶旁边的一块石头上。

那是他歇息时常坐的地方。

石头被磨得很光滑,带着他身体的温度——不,已经没有温度了。三月的夜风很凉,石头也凉。

可她坐着。

抱着膝。

望着月亮。

她想起那年他说的话。

“你许久不笑了。”

她笑。

他说,比哭还难看。

——那时她不知道,他是在说她眼睛里的光灭了。

如今她想,她的眼睛大概更暗了吧。

因为他不在。

没有人能让它亮起来。

---

第五夜,她又去了。

第六夜,还是去了。

第七夜。

第八夜。

每一夜。

姮娥每夜亥时起身,披上外衣,穿过回廊,走过竹林,来到演武场。

坐在那块石头上。

抱着膝。

望着月亮。

有时候坐半个时辰。

有时候坐一个时辰。

有时候坐到东方发白。

宫人们不敢问,不敢劝,只能远远跟着,远远守着。

她们私下议论:娘娘这是怎么了?
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
只有姮娥自己知道。

——她在等他。

等他回来,第一眼看见的,是她在等他。

就像那年他在昆仑后溪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是她。

---

有一夜,她在那块石头下面发现了什么东西。

那是一支箭。

断箭。

只剩半截,箭镞还在,箭杆从中间折断了,茬口很新,像是刚断不久。

姮娥把它捡起来。

握在掌心。

很凉。

她想起他走之前那几日,日日在这里练箭。逢蒙在旁边跟着练,他一个人对着箭靶,一箭一箭,从不落空。

这支箭,是他射断的?

还是逢蒙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她把它握在掌心,像是握住了他留下的什么东西。

她把它带回椒房殿。

放在枕边。

每夜入睡前,握一会儿。

凉凉的。

像他的手——他的手也总是凉的。

她握着它。

闭上眼睛。

那一夜,她睡着了。

---

第十五日。

姮娥在演武场发现了另一件东西。

一截弓弦。

断了的弓弦。

就扔在箭靶旁边的沙地上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她捡起来。

弓弦很细,很韧,摸上去有些涩手。那是用过很久的弓弦,被汗水浸过无数次,被松香擦过无数次,被他的手指拨动过无数次。

她把它握在掌心。

想起他拉弓的样子。

左手握弓,弓身夹在膝间——他没有右手了,只能用膝抵着。

他拉弦的时候,头微微偏着,目光从弓臂上方穿过,落在箭靶上。

一箭。

正中靶心。

又一箭。

还是正中靶心。

她站在远处看。

看他拉弓。

看他放箭。

看他眉骨的旧疤在日光下格外清晰。

——那时她不知道,他每次拉弓,右臂的旧伤都会疼。

他从来不让人看见。

她从来不知道。

姮娥把那截弓弦也带回去。

和那支断箭放在一起。

---

第二十日。

姮娥在演武场捡到一块布条。

青灰色的。

是他氅衣上的布条。

不知在哪里刮破的,挂在箭靶的木桩上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她看见它的时候,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跑过去。

把布条取下来。

握在掌心。

很小的一块。

不够巴掌大。

可她知道,这是他的。

是他那件旧氅衣上的。

是她缝过无数次的那件。

她把它贴在脸上。

很久。

那上面已经没有他的气息了。

在风里挂了太久,什么味道都没有了。

只有布料的触感。

粗糙的。

旧的。

她认得的那种。

她把那块布条也带回去。

和断箭、断弦放在一起。

---

第二十五日。

姮娥在演武场坐到半夜。

月亮很圆。

圆得像他走的那夜。

她坐在石头上,抱着膝,望着月亮。

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
很轻。

不是他——他的脚步很沉,一步是一步。

她回过头。

是逢蒙。

那孩子站在月光里,穿着那件青灰小袄,脚上踩着她做的靴子。

他看着她。

她也看着他。

很久。

逢蒙走过来。

走到她面前。

他蹲下身。

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
递给姮娥。

姮娥接过来。

是一封信。

封皮上没有字。

她拆开。

里面只有一句话:

“尚安,勿念。”

是羿的字。

姮娥握着那封信。

很久。

她抬起头。

看着逢蒙。

“他——”

逢蒙说:“师父让我送回来的。”

姮娥说:“他好吗?”

逢蒙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好。”

姮娥看着他的眼睛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