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子的眼睛黑亮亮的,在月光下格外分明。
她说:
“你骗人。”
逢蒙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他若好,不会只写这四个字。”
逢蒙低下头。
姮娥把那封信叠好。
收进袖中。
她站起身。
走到逢蒙面前。
她说:
“你回去吧。”
逢蒙抬起头。
“师娘——”
姮娥说:
“回去告诉他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等他。”
逢蒙站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师娘,您放心。”
“师父会回来的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逢蒙转身。
走了几步。
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逢蒙说:
“师父他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师父他很想您。”
姮娥怔住。
逢蒙说:
“过火焰山的时候。”
“他把您那方帕子蒙在脸上。”
“过弱水河的时候。”
“他把您缝的氅衣系在背上。”
“过刀森林的时候。”
“他每走一步,就念一遍您的名字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句一句。
像刀一样,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。
逢蒙说:
“师父从来不让我告诉您。”
“可我想让您知道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月光落了她满身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我知道了。”
逢蒙点点头。
他走了。
走入月色深处。
姮娥站在原地。
望着他消失的方向。
很久。
她低下头。
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肩膀轻轻抖着。
没有声音。
只是抖着。
——他每走一步,就念一遍她的名字。
他不知道。
她每夜坐在这里,也在念他的名字。
一遍一遍。
从黄昏到深夜。
从深夜到天明。
念了二十五日了。
---
那夜,姮娥把那封信放在枕边。
和断箭、断弦、那块布条放在一起。
她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“尚安,勿念。”
她轻声说:
“你让我勿念。”
“可我做不到。”
窗外月光如水。
她闭上眼睛。
今夜,她睡着了。
梦里他站在昆仑山门前。
浑身是血。
把那方帕子贴在脸上。
轻声唤她的名字。
她跑过去。
跑过去。
跑过去。
可她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。
只能远远看着。
看着他浑身是血。
看着他念她的名字。
看着他——
倒下去。
她惊醒了。
枕头湿了一片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。
她躺在那里。
望着帐顶。
很久。
她伸出手。
把那封信拿出来。
拆开。
又看了一遍。
“尚安,勿念。”
她把那四个字含在舌尖。
尚安。
就是还活着。
勿念。
就是不要等。
她轻声说:
“你让我勿念。”
“可我做不到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”
她把它叠好。
放回去。
闭上眼睛。
窗外日光越来越亮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她又可以开始等他了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走后的第一个月。”
“我每夜都去演武场。”
“坐在他坐过的石头上。”
“望着月亮。”
“等他回来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我捡了他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断箭。”
“断弦。”
“一块布条。”
“都放在枕边。”
“每夜握着睡。”
“握着就不怕了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演武场的夜。
她坐在石头上。
望着月亮。
等他。
——他不知道。
他永远不会知道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他让逢蒙送信回来。”
“四个字。”
“尚安,勿念。”
“我看了很多遍。”
“看到能背下来。”
“看到那四个字刻在心上。”
“看到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每走一步,就念一遍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每夜坐在这里,也念一遍他的名字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就这样。”
“隔着千山万水。”
“互相念着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站在昆仑山门前,浑身是血,把那方帕子贴在脸上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演武场的那块石头,还在那里。
只有那支断箭、那截断弦、那块布条,还在她枕边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每走一步就念一遍她名字的人。
想着那四个字——
尚安,勿念。
——他没有做到尚安。
她也没有做到勿念。
他们都骗了对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