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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西行(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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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仑在西方。

羿走过这条路两次。

第一次,他是神将,从天庭坠落,落在昆仑后溪。

第二次,他是凡人,西行求药,断了一条手臂。

这是第三次。

他骑着那匹黑马,带着逢蒙,一路向西。

逢蒙跟在身后,时不时抬头看他的背影。那背影很直,在马背上微微前倾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师徒二人很少说话。

只是走。

走过平原,走过丘陵,走过荒芜的戈壁。

第七日,他们看见天边有一线红光。

那红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。

逢蒙勒住马。

“师父,那是什么?”

羿望着那片红光。

“火焰山。”

---

火焰山横亘在去昆仑的必经之路上。

八百里赤地,寸草不生。地面龟裂成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隙,每一道裂隙里都喷吐着灼人的热浪。

山体是赤红色的,像一整块被烧透的炭。火焰从山巅喷涌而出,舔舐着天穹,把云都烧成了橘红色。

羿翻身下马。

他把马缰递给逢蒙。

“你在此等候。”

逢蒙怔住。

“师父,我随您去——”

“你过不去。”

羿的声音很平,不是在商量,只是在陈述。

他看着那片赤红的山。

“此山八百里,火焰从地底喷出,热如熔炉。”他说,“我第一次过时,靴底烧穿,皮肉焦裂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那时我还有两只手。”

逢蒙看着他的右臂——那只空荡荡的袖子。

“师父——”

“等着。”

羿说完,转身走向火焰山。

---

逢蒙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。

他看见师父走进那片赤红色的土地。

看见他脚下的靴子开始冒烟。

看见他走得越来越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烙铁上。

看见他忽然停下来,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——那是一方旧帕子,青碧色的,绣着梅枝和一只没有眼睛的雀。

他把那方帕子蒙在脸上,遮住口鼻。

然后继续走。

走进那片火焰与浓烟里。

再也看不见了。

逢蒙站在那里。

很久。

他低下头。

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。

那是师娘亲手做的。

青灰色的面料,厚厚的底,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。
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那夜。

师娘把他叫到椒房殿。

她蹲下来,量他的脚。

他说,师娘,我自己来。

她说,别动。

他就不动了。

她量完,站起身。

她说,你师父只有一只手,路上你多照应。

他说,是。

她说,他若受伤,你替他用这药。

她递给他一只小小的瓷瓶。

他说,是。

她看着他。

很久。

她说,逢蒙。

他说,师娘?

她说,好好回来。

逢蒙站在那里。

他把那只瓷瓶攥在手心里。

攥得很紧。

---

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
火焰山没有时间。

只有火。

无边无际的火。

从脚下烧上来,从头顶压下来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
他的靴子早就烧穿了。

脚底踩在滚烫的岩石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
他的氅衣烧出了无数个洞,火星溅在皮肉上,滋滋作响。

他用那方帕子捂着口鼻,帕子早就被汗水浸透,又被热浪烤干,又被汗水浸透。

他想起这方帕子的来历。

昆仑后溪。

她蹲在他身边,用这方帕子替他擦脸上的血。

那时他睁开眼。

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
他说,你睫毛上有露水。

她脸红。

后来她走了。

他把这方帕子收进衣襟里。

一收就是七年。

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。

就像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,那年西行求药,他每过一关,都会把这方帕子取出来看一眼。

看一眼,就还能再走一步。

看一眼,就还能再撑一关。

看一眼,就知道——

有人在等他回去。

他把帕子重新蒙在脸上。

继续走。

---

火焰山的尽头,是一条河。

河面宽阔,水色乌黑,不起一丝波澜。

弱水河。

羿站在河边。

他看着那片黑色的水。

他记得这条河。

三千尺寒潭,没有波纹,没有浮力,连羽毛都会沉下去。

他第一次过时,是神将,踏水而过。

第二次过时,是凡人,他用那条断臂换来的——不,他那时还没有断臂。

他第二次过时,是用一只手臂换的。

他把右臂探进水里。

弱水蚀骨。

他看着自己的手臂在黑色的水里一点一点消融。

皮肉。

血管。

骨头。

最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收回来的,是一只空荡荡的袖子。

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。

如今他又站在这条河边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逢蒙追上来。

“师父!”

羿回过头。

逢蒙站在他身后,气喘吁吁,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。

“你怎么过来的?”

逢蒙说:“跟着您的脚印。”

羿看着那孩子。

他脚上的靴子也烧穿了,脚底血肉模糊。

可他站在那里,一声也没吭。
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转过身。

望着那条弱水河。

“此河三千尺,无物可渡。”他说,“羽毛沉底,神鬼难逃。”

逢蒙问:“那您怎么过?”

羿说:“游过去。”

逢蒙怔住。

羿开始解氅衣。

他把那件烧得千疮百孔的氅衣脱下来,叠好,用那方帕子包住,系在背上。

然后他看着那条河。

黑沉沉的,没有一丝光。

像一道通往幽冥的门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走进水里。

---

冷。

不是寻常的冷。

是那种冷到骨头缝里、冷到魂魄都要冻住的冷。

羿一入水就知道,他忘了。

忘了弱水有多冷。

忘了他只剩一条手臂。

忘了他如今比七年前更老了、更弱了。

水没过他的腰。

没过他的胸。

没过他的肩。

他用左臂划水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每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
水像有生命一样,拼命把他往下拽。

往下拽。

往下拽。

他的腿抽筋了。

抽得很厉害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他咬紧牙关。

继续划。

不能停。

停了就沉下去。

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。

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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