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在西方。
羿走过这条路两次。
第一次,他是神将,从天庭坠落,落在昆仑后溪。
第二次,他是凡人,西行求药,断了一条手臂。
这是第三次。
他骑着那匹黑马,带着逢蒙,一路向西。
逢蒙跟在身后,时不时抬头看他的背影。那背影很直,在马背上微微前倾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师徒二人很少说话。
只是走。
走过平原,走过丘陵,走过荒芜的戈壁。
第七日,他们看见天边有一线红光。
那红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。
逢蒙勒住马。
“师父,那是什么?”
羿望着那片红光。
“火焰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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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焰山横亘在去昆仑的必经之路上。
八百里赤地,寸草不生。地面龟裂成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隙,每一道裂隙里都喷吐着灼人的热浪。
山体是赤红色的,像一整块被烧透的炭。火焰从山巅喷涌而出,舔舐着天穹,把云都烧成了橘红色。
羿翻身下马。
他把马缰递给逢蒙。
“你在此等候。”
逢蒙怔住。
“师父,我随您去——”
“你过不去。”
羿的声音很平,不是在商量,只是在陈述。
他看着那片赤红的山。
“此山八百里,火焰从地底喷出,热如熔炉。”他说,“我第一次过时,靴底烧穿,皮肉焦裂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时我还有两只手。”
逢蒙看着他的右臂——那只空荡荡的袖子。
“师父——”
“等着。”
羿说完,转身走向火焰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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逢蒙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。
他看见师父走进那片赤红色的土地。
看见他脚下的靴子开始冒烟。
看见他走得越来越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烙铁上。
看见他忽然停下来,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——那是一方旧帕子,青碧色的,绣着梅枝和一只没有眼睛的雀。
他把那方帕子蒙在脸上,遮住口鼻。
然后继续走。
走进那片火焰与浓烟里。
再也看不见了。
逢蒙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。
那是师娘亲手做的。
青灰色的面料,厚厚的底,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。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那夜。
师娘把他叫到椒房殿。
她蹲下来,量他的脚。
他说,师娘,我自己来。
她说,别动。
他就不动了。
她量完,站起身。
她说,你师父只有一只手,路上你多照应。
他说,是。
她说,他若受伤,你替他用这药。
她递给他一只小小的瓷瓶。
他说,是。
她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说,逢蒙。
他说,师娘?
她说,好好回来。
逢蒙站在那里。
他把那只瓷瓶攥在手心里。
攥得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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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火焰山没有时间。
只有火。
无边无际的火。
从脚下烧上来,从头顶压下来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他的靴子早就烧穿了。
脚底踩在滚烫的岩石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他的氅衣烧出了无数个洞,火星溅在皮肉上,滋滋作响。
他用那方帕子捂着口鼻,帕子早就被汗水浸透,又被热浪烤干,又被汗水浸透。
他想起这方帕子的来历。
昆仑后溪。
她蹲在他身边,用这方帕子替他擦脸上的血。
那时他睁开眼。
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他说,你睫毛上有露水。
她脸红。
后来她走了。
他把这方帕子收进衣襟里。
一收就是七年。
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。
就像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,那年西行求药,他每过一关,都会把这方帕子取出来看一眼。
看一眼,就还能再走一步。
看一眼,就还能再撑一关。
看一眼,就知道——
有人在等他回去。
他把帕子重新蒙在脸上。
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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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焰山的尽头,是一条河。
河面宽阔,水色乌黑,不起一丝波澜。
弱水河。
羿站在河边。
他看着那片黑色的水。
他记得这条河。
三千尺寒潭,没有波纹,没有浮力,连羽毛都会沉下去。
他第一次过时,是神将,踏水而过。
第二次过时,是凡人,他用那条断臂换来的——不,他那时还没有断臂。
他第二次过时,是用一只手臂换的。
他把右臂探进水里。
弱水蚀骨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臂在黑色的水里一点一点消融。
皮肉。
血管。
骨头。
最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收回来的,是一只空荡荡的袖子。
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。
如今他又站在这条河边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逢蒙追上来。
“师父!”
羿回过头。
逢蒙站在他身后,气喘吁吁,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。
“你怎么过来的?”
逢蒙说:“跟着您的脚印。”
羿看着那孩子。
他脚上的靴子也烧穿了,脚底血肉模糊。
可他站在那里,一声也没吭。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转过身。
望着那条弱水河。
“此河三千尺,无物可渡。”他说,“羽毛沉底,神鬼难逃。”
逢蒙问:“那您怎么过?”
羿说:“游过去。”
逢蒙怔住。
羿开始解氅衣。
他把那件烧得千疮百孔的氅衣脱下来,叠好,用那方帕子包住,系在背上。
然后他看着那条河。
黑沉沉的,没有一丝光。
像一道通往幽冥的门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走进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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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。
不是寻常的冷。
是那种冷到骨头缝里、冷到魂魄都要冻住的冷。
羿一入水就知道,他忘了。
忘了弱水有多冷。
忘了他只剩一条手臂。
忘了他如今比七年前更老了、更弱了。
水没过他的腰。
没过他的胸。
没过他的肩。
他用左臂划水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每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水像有生命一样,拼命把他往下拽。
往下拽。
往下拽。
他的腿抽筋了。
抽得很厉害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他咬紧牙关。
继续划。
不能停。
停了就沉下去。
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。
再也见不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