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她在等他。
她说,平安回来。
他说,好。
他答应过的。
他划着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又一下。
---
不知过了多久。
他的左手触到了什么。
是岸。
是西岸。
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把自己拖上岸。
他趴在岸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浑身都在抖。
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很久。
他翻过身。
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他从背上解下那个包袱。
打开那方帕子。
氅衣还在。
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用冻僵的手抚摸着那件氅衣。
想起她缝这件氅衣的样子。
坐在灯下。
低着头。
一针一线。
密密匝匝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淡得像天边那抹若有若无的光。
——他过来了。
他还活着。
他还能继续走。
---
第三关,是刀森林。
不是树。
是一根一根从地面刺出来的石刃。
高矮不一,形状各异。
有的像剑,直指天空。
有的像刀,斜斜地劈出来。
有的像戟,带着倒刺。
风从石刃间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像无数冤魂在哭。
羿站在森林边缘。
他看着那片石刃。
他记得这里。
第一次过时,他是神将,神体不破。
第二次过时,他是凡人,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。
这一次——
他深吸一口气。
走进去。
---
石刃很密。
没有路。
只能从刃与刃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。
有些缝隙太窄,挤不过去。
只能侧身。
有些刃太尖,擦过去就是一道血痕。
羿走得极慢。
每走一步,都要先找好下一个落脚点。
他的氅衣早就被割破了。
他的皮肉也被割破了。
一道一道。
深的,浅的。
旧的,新的。
血从他身上流下来,滴在那些石刃上,被风吹干,又被新的血覆盖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只知道天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。
只知道他每走一步,就在心里默念一个字。
姮。
娥。
姮。
娥。
姮。
娥。
念着念着,就不疼了。
念着念着,就能再走一步。
念着念着,就看见了森林的尽头。
——那是昆仑。
---
羿倒在昆仑的山门前。
他浑身是血。
那件氅衣已经不成样子了,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。
他躺在那里。
望着昆仑的云海。
很久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方帕子。
青碧色的。
绣着梅枝和一只没有眼睛的雀。
他把它贴在脸上。
轻声说:
“姮娥。”
“我过来了。”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过火焰山的时候。”
“靴底烧穿了。”
“脚底全是血泡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他过弱水河的时候。”
“差点沉下去。”
“用一条手臂划了三千尺。”
她说:
“他过刀森林的时候。”
“身上被割了无数道口子。”
“血一路滴过去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每走一步,就念一遍我的名字。”
“念着念着,就不疼了。”
“念着念着,就能再走一步。”
“念着念着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就走到了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昆仑山门。
他躺在那里。
浑身是血。
把那方帕子贴在脸上。
轻声唤她的名字。
——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他在西行。
不知道他每走一步,都在念她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那么疼。”
“不知道他差点沉下去。”
“不知道他浑身是血还念着我的名字。”
“不知道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念着我的名字。”
“走过了那些关。”
“走到了昆仑。”
“求来了仙药。”
“可我——”
“可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脸上的血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桂树年年岁岁,落着一样的叶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过火焰山、过弱水河、过刀森林的人。
想着那个每走一步,就念一遍她名字的人。
想着那个终于走到昆仑、却再也回不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