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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西行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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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行的前夜,姮娥没有睡。

她坐在灯下,把那件新做的氅衣又检查了一遍。袖口的针脚、领口的滚边、系带的牢固——每一处都看过,每一处都完好。

可她还是在看。

灯火跳动着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
窗外没有月亮。

是个阴天。

她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

“习习谷风,维风及雨。将恐将惧,维予与女。”

那是妻子送丈夫出征的诗。

她从前读的时候,只觉得句子很美。

今夜才懂,什么叫“将恐将惧”。

——怕他冷。

怕他饿。

怕他受伤。

怕他一去不回。

她把那件氅衣叠好,放在枕边。

躺下。

闭上眼睛。

一夜无梦。

---
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姮娥就起身了。

她穿上那件青碧色的衣裳——是他最喜欢的颜色,也是昆仑后溪初遇时她穿的那件。

对镜梳妆时,她的手很稳。

描眉。

点唇。

绾髻。

插簪。

每一个动作都和往常一样。

铜镜里的那个人,眉目平静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心在抖。

从昨夜一直抖到现在。

抖得她几乎握不住那柄玉梳。

可她握住了。

她什么都握住了。

就像她握住了那些年,他每一次出征前,她替他系氅衣系带的手。

从来不抖。

---

城墙上,风很大。

姮娥站在最高处,扶着城垛,望着城门口的方向。

那里,队伍正在集结。

她看见羿。

他穿着那件玄色的旧氅衣,骑在马上。那匹马是新的——他从前那匹踏火异兽早就死在了昆仑山。这匹是普通的战马,毛色黝黑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
他身后跟着逢蒙。

那孩子也骑着马,背上挎着一张弓——羿送给他的第一张弓。他比初来时高了不少,穿着那件她缝的青灰小袄,正抬头望着城墙的方向。

他看见她了。
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姮娥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抬起手,朝她挥了挥。

她没有挥手。

只是站在那里。

望着。

羿没有回头。

他始终没有回头。

只是端坐在马上,望着前方的路。

姮娥看着他的背影。

看着他肩上的氅衣在风里微微鼓起。

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——不,是右袖。右臂没有了,那只袖子垂着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她忽然想起那年他西行归来。

形销骨立。

右臂没有了。

他说,尚安。

他说,勿念。

——那时她站在部落入口。

如今她站在城墙上。

中间隔了七年。

七年里,他走了两次昆仑。

这是第三次。

---

队伍动了。

马蹄声从城门口传来,哒哒哒,哒哒哒,像雨点落在青石板上。

姮娥的目光追着那个骑黑马的身影。

他出了城门。

走上了官道。

越走越远。

她扶着城垛的手,指节泛白。

风把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,发髻也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,她也没有抬手去拢。

只是望着。

望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。

望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。

望着官道尽头,晨雾弥漫的地方,把那一切渐渐吞没。

她站在那里。

很久很久。

久到身边的内侍轻声提醒:“娘娘,队伍已经看不见了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久到守城的将士们开始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
她没有听见。

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城墙上,长长的,瘦瘦的。

她还是没有动。

她只是望着西边。

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。

望着那一片被晨雾笼罩的、他消失的方向。

很久。

她开口。

声音很轻。

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
“这一次,”她说,“你会回来的吧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风从西边吹过来,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。

她把那缕碎发掖到耳后。

然后她转身。

走下城墙。

一步一步。

裙裾在石阶上拖过,发出轻轻的窸窣声。

走到第七级台阶,她停住了。

没有回头。

只是站在那里。

很久。

然后她继续走。

走入王城深处。

走入那座没有他的宫殿。

走入她即将独自面对的、漫长的日子。

---

回到椒房殿,姮娥坐在窗前。

窗外那株梅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绿油油的,在日光下泛着光。

她忽然想起那年他第一次出征。

那时她也这样坐着。

坐在窗前。

望着西边。

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
后来他回来了。

她以为他每一次都会回来。

可这一次——

她不知道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那件新做的氅衣,她忘了给他。

还叠在枕边。

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。

等他回来穿。

她站起身。

走过去。

把那件氅衣拿起来。

抱在怀里。

很软。

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

她抱着它。

很久很久。

---

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
是屈原的《九歌》里的句子。

“入不言兮出不辞,乘回风兮载云旗。”

那是写湘君与湘夫人的。

湘君出行,湘夫人望着他远去,他“入不言兮出不辞”,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留下。

她那时不懂,为什么湘君不辞而别。

如今她懂了。

不是不想辞。

是不会辞。

就像羿。

他站在门槛外,说“我要出一趟远门”。

她说,多久?

他说,不知。

她说,平安回来。

他说,好。

然后他走了。

七步之后,停了一下。

没有回头。

这就是他能给的、全部的告别了。

她把这句“好”攥在手里。

攥得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
——他会回来的。

他说好的。

---

那日黄昏,姮娥又去了城墙。

守城的将士们看见她,都跪下行礼。

她摆摆手,示意他们起来。

然后她走到最高处。

扶着城垛。

望着西边。

夕阳正在沉落。

把西天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。

那条官道在夕光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,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。

伸向他消失的方向。

她站在那里。

望着那条路。

望着那片金红的天。

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光,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。

天黑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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