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行的前夜,姮娥没有睡。
她坐在灯下,把那件新做的氅衣又检查了一遍。袖口的针脚、领口的滚边、系带的牢固——每一处都看过,每一处都完好。
可她还是在看。
灯火跳动着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窗外没有月亮。
是个阴天。
她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
“习习谷风,维风及雨。将恐将惧,维予与女。”
那是妻子送丈夫出征的诗。
她从前读的时候,只觉得句子很美。
今夜才懂,什么叫“将恐将惧”。
——怕他冷。
怕他饿。
怕他受伤。
怕他一去不回。
她把那件氅衣叠好,放在枕边。
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一夜无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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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姮娥就起身了。
她穿上那件青碧色的衣裳——是他最喜欢的颜色,也是昆仑后溪初遇时她穿的那件。
对镜梳妆时,她的手很稳。
描眉。
点唇。
绾髻。
插簪。
每一个动作都和往常一样。
铜镜里的那个人,眉目平静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心在抖。
从昨夜一直抖到现在。
抖得她几乎握不住那柄玉梳。
可她握住了。
她什么都握住了。
就像她握住了那些年,他每一次出征前,她替他系氅衣系带的手。
从来不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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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墙上,风很大。
姮娥站在最高处,扶着城垛,望着城门口的方向。
那里,队伍正在集结。
她看见羿。
他穿着那件玄色的旧氅衣,骑在马上。那匹马是新的——他从前那匹踏火异兽早就死在了昆仑山。这匹是普通的战马,毛色黝黑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身后跟着逢蒙。
那孩子也骑着马,背上挎着一张弓——羿送给他的第一张弓。他比初来时高了不少,穿着那件她缝的青灰小袄,正抬头望着城墙的方向。
他看见她了。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姮娥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抬起手,朝她挥了挥。
她没有挥手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。
羿没有回头。
他始终没有回头。
只是端坐在马上,望着前方的路。
姮娥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着他肩上的氅衣在风里微微鼓起。
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——不,是右袖。右臂没有了,那只袖子垂着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她忽然想起那年他西行归来。
形销骨立。
右臂没有了。
他说,尚安。
他说,勿念。
——那时她站在部落入口。
如今她站在城墙上。
中间隔了七年。
七年里,他走了两次昆仑。
这是第三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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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动了。
马蹄声从城门口传来,哒哒哒,哒哒哒,像雨点落在青石板上。
姮娥的目光追着那个骑黑马的身影。
他出了城门。
走上了官道。
越走越远。
她扶着城垛的手,指节泛白。
风把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,发髻也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,她也没有抬手去拢。
只是望着。
望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。
望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。
望着官道尽头,晨雾弥漫的地方,把那一切渐渐吞没。
她站在那里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身边的内侍轻声提醒:“娘娘,队伍已经看不见了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久到守城的将士们开始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她没有听见。
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城墙上,长长的,瘦瘦的。
她还是没有动。
她只是望着西边。
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。
望着那一片被晨雾笼罩的、他消失的方向。
很久。
她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这一次,”她说,“你会回来的吧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风从西边吹过来,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。
她把那缕碎发掖到耳后。
然后她转身。
走下城墙。
一步一步。
裙裾在石阶上拖过,发出轻轻的窸窣声。
走到第七级台阶,她停住了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然后她继续走。
走入王城深处。
走入那座没有他的宫殿。
走入她即将独自面对的、漫长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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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椒房殿,姮娥坐在窗前。
窗外那株梅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绿油油的,在日光下泛着光。
她忽然想起那年他第一次出征。
那时她也这样坐着。
坐在窗前。
望着西边。
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后来他回来了。
她以为他每一次都会回来。
可这一次——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件新做的氅衣,她忘了给他。
还叠在枕边。
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。
等他回来穿。
她站起身。
走过去。
把那件氅衣拿起来。
抱在怀里。
很软。
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
她抱着它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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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屈原的《九歌》里的句子。
“入不言兮出不辞,乘回风兮载云旗。”
那是写湘君与湘夫人的。
湘君出行,湘夫人望着他远去,他“入不言兮出不辞”,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留下。
她那时不懂,为什么湘君不辞而别。
如今她懂了。
不是不想辞。
是不会辞。
就像羿。
他站在门槛外,说“我要出一趟远门”。
她说,多久?
他说,不知。
她说,平安回来。
他说,好。
然后他走了。
七步之后,停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这就是他能给的、全部的告别了。
她把这句“好”攥在手里。
攥得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——他会回来的。
他说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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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黄昏,姮娥又去了城墙。
守城的将士们看见她,都跪下行礼。
她摆摆手,示意他们起来。
然后她走到最高处。
扶着城垛。
望着西边。
夕阳正在沉落。
把西天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。
那条官道在夕光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,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。
伸向他消失的方向。
她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条路。
望着那片金红的天。
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光,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。
天黑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