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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夜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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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色如霜。

姮娥坐在灯下,手里握着一件旧氅衣。

那是羿的。

袖口的磨损她前几日刚刚补好,针脚密密匝匝,藏进玄色的面料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翻过来又翻过去,检查着每一处接缝,指腹摩挲过那些她缝过无数遍的地方。

灯火跳了一下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很沉。

一步,一步。

是他。

姮娥没有抬头。

那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住。

她感觉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
很久。

她放下氅衣,抬起头。

羿站在门槛外。

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淡的银边。他穿着那件她补过无数次的旧氅衣,肩上挎着一只青布包袱。

那包袱鼓鼓的,不知装了什么。

姮娥的目光在那包袱上停了一瞬。

然后她站起身。

走到他面前。

隔着那道门槛。

隔着月光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也看着她。

良久。

他说:

“我要出一趟远门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他也没有解释。

夜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,带着春末残存的凉意。檐下的铁马轻轻响了一声,叮——像是谁在远方敲了一下磬。

他说:

“多久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不知。”

姮娥垂下眼帘。

她看见他的靴子上沾着新泥。

看见他肩上的包袱系得很紧,那绳结是她教过他的打法——他只有一只手,学了很久才学会。

看见他氅衣的系带松了。

左边那根系带,垂下来,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

她伸出手。

握住那根系带。

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衣襟时,他微微动了一下。

只是一瞬。

她没有抬头。

只是低着头,把那根系带一点一点系好。

穿过铜环。

压平。

交叉。

拉紧。

每一个动作都很慢。

慢得像要把这一夜拉得很长很长。

系完了。

她没有松开手。

手指还攥着那根系带的尾端。

很久。

她抬起头。

看着他。

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冷冷。只有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像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
她说:

“平安回来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他说:

“好。”

姮娥松开手。

那根系带垂落,服服帖帖地垂在他胸前。

她没有再说话。

他也没有。

只是站在那里。

隔着门槛。

隔着月光。

隔着他们之间那道从未推开的门。

风又吹过来。

铁马又响了一声。

叮——

羿转过身。

他走了。

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。

姮娥站在原地。

望着他的背影。

望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。

望着他走过回廊的拐角,被廊柱遮住,又出现在下一段月光里。

她数着他的步子。

一步。

两步。

三步。

四步。

五步。

六步。

七步。

他停住了。

没有回头。

只是站在那里。

很久。

姮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等着。

等着他回头。

等着他说什么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也没有说话。

只是站在那里。

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像一道沉默的碑。

然后他继续走。

走入夜色深处。

再也看不见了。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很久很久。

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,她也没有抬手去拢。

檐下的铁马还在响。

叮。

叮。

叮。

一声一声。

像有人在远方敲着离别的磬。

---

那夜,姮娥没有睡。

她坐回灯下。

拿起那件旧氅衣。

袖口的补丁她检查了三遍,明明已经完好,她还是翻过来看,看针脚有没有松,看面料有没有皱。

其实不必看的。

她缝的东西,从来不会松。

她只是不想停下来。

不想让手闲着。

不想让脑子去想——

他要去哪里?

要去多久?

还能不能回来?

她低着头。

一针一针,在那件已经补好的氅衣上,又缝了一遍。

针尖刺破布料的声音很轻。

噗。

噗。

噗。

像谁在夜风里,一声一声叹息。

---

她想起第一次替他系氅衣系带。

那是七年前,他第一次出征。

他站在她面前,穿着那件玄色的氅衣,系带垂着。她走过去,替他系。

手在抖。

系了三遍才系好。

他低头看着她。

她说:“平安回来。”

他说:“好。”

——那时她不知道,这个“好”字,他后来会说很多遍。

每一次出征。

每一次远行。

每一次她替他系氅衣系带,他都说“好”。

然后他走。

七步之后,从不回头。

她从来不知道他走那七步的时候在想什么。

今夜她忽然想追上去问问他。

追上去,拉住他的衣袖。

问他:你走那七步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回头?

有没有想过我会站在这里等你?

有没有想过——

她把针扎进布里。

扎得很深。

指尖沁出一粒血珠。

她看着那粒血珠,慢慢洇进玄色的面料里,变成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。

她没有擦。

只是看着。

很久。

她想起《诗经》里有一句:
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”

那是征人离家时写的。

可她想的是另一句:

“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

——他走的时候,是暮春。

等他回来的时候,会是雨雪霏霏的冬天吗?

她不知道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她替他系氅衣系带的手,已经不抖了。

七年了。

她学会了不抖。

学会了不问。

学会了站在原地,看他走七步,不唤他回头。

可她还没学会——

不想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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