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霜。
姮娥坐在灯下,手里握着一件旧氅衣。
那是羿的。
袖口的磨损她前几日刚刚补好,针脚密密匝匝,藏进玄色的面料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翻过来又翻过去,检查着每一处接缝,指腹摩挲过那些她缝过无数遍的地方。
灯火跳了一下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沉。
一步,一步。
是他。
姮娥没有抬头。
那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住。
她感觉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很久。
她放下氅衣,抬起头。
羿站在门槛外。
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淡的银边。他穿着那件她补过无数次的旧氅衣,肩上挎着一只青布包袱。
那包袱鼓鼓的,不知装了什么。
姮娥的目光在那包袱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她站起身。
走到他面前。
隔着那道门槛。
隔着月光。
她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良久。
他说:
“我要出一趟远门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他也没有解释。
夜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,带着春末残存的凉意。檐下的铁马轻轻响了一声,叮——像是谁在远方敲了一下磬。
他说:
“多久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知。”
姮娥垂下眼帘。
她看见他的靴子上沾着新泥。
看见他肩上的包袱系得很紧,那绳结是她教过他的打法——他只有一只手,学了很久才学会。
看见他氅衣的系带松了。
左边那根系带,垂下来,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
她伸出手。
握住那根系带。
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衣襟时,他微微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她没有抬头。
只是低着头,把那根系带一点一点系好。
穿过铜环。
压平。
交叉。
拉紧。
每一个动作都很慢。
慢得像要把这一夜拉得很长很长。
系完了。
她没有松开手。
手指还攥着那根系带的尾端。
很久。
她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冷冷。只有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像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她说:
“平安回来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姮娥松开手。
那根系带垂落,服服帖帖地垂在他胸前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他也没有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隔着门槛。
隔着月光。
隔着他们之间那道从未推开的门。
风又吹过来。
铁马又响了一声。
叮——
羿转过身。
他走了。
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。
姮娥站在原地。
望着他的背影。
望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。
望着他走过回廊的拐角,被廊柱遮住,又出现在下一段月光里。
她数着他的步子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四步。
五步。
六步。
七步。
他停住了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姮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等着。
等着他回头。
等着他说什么。
他没有回头。
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像一道沉默的碑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
走入夜色深处。
再也看不见了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很久很久。
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,她也没有抬手去拢。
檐下的铁马还在响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一声一声。
像有人在远方敲着离别的磬。
---
那夜,姮娥没有睡。
她坐回灯下。
拿起那件旧氅衣。
袖口的补丁她检查了三遍,明明已经完好,她还是翻过来看,看针脚有没有松,看面料有没有皱。
其实不必看的。
她缝的东西,从来不会松。
她只是不想停下来。
不想让手闲着。
不想让脑子去想——
他要去哪里?
要去多久?
还能不能回来?
她低着头。
一针一针,在那件已经补好的氅衣上,又缝了一遍。
针尖刺破布料的声音很轻。
噗。
噗。
噗。
像谁在夜风里,一声一声叹息。
---
她想起第一次替他系氅衣系带。
那是七年前,他第一次出征。
他站在她面前,穿着那件玄色的氅衣,系带垂着。她走过去,替他系。
手在抖。
系了三遍才系好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说:“平安回来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——那时她不知道,这个“好”字,他后来会说很多遍。
每一次出征。
每一次远行。
每一次她替他系氅衣系带,他都说“好”。
然后他走。
七步之后,从不回头。
她从来不知道他走那七步的时候在想什么。
今夜她忽然想追上去问问他。
追上去,拉住他的衣袖。
问他:你走那七步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回头?
有没有想过我会站在这里等你?
有没有想过——
她把针扎进布里。
扎得很深。
指尖沁出一粒血珠。
她看着那粒血珠,慢慢洇进玄色的面料里,变成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。
她没有擦。
只是看着。
很久。
她想起《诗经》里有一句: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”
那是征人离家时写的。
可她想的是另一句:
“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
——他走的时候,是暮春。
等他回来的时候,会是雨雪霏霏的冬天吗?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替他系氅衣系带的手,已经不抖了。
七年了。
她学会了不抖。
学会了不问。
学会了站在原地,看他走七步,不唤他回头。
可她还没学会——
不想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