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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灯油将尽。
姮娥放下那件氅衣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推开窗。
月光涌进来。
铺了她满身。
她望着西边的天。
西边是昆仑的方向。
她知道他要去哪里。
他没有说,可她知道。
从那一夜他在药庐画地图,她就知道。
她说不让他去。
他说好。
她以为他真的不去了。
可他今夜来了。
背着包袱。
系着她教的绳结。
说,要出一趟远门。
说,不知多久。
她替他系氅衣系带。
她说,平安回来。
她说的是“回来”。
不是“别去”。
不是“为什么骗我”。
不是“你答应过我的”。
她只说:平安回来。
——因为她知道,她拦不住他。
她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就知道,这个人想做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
她只能等。
只能站在这里,替他系好系带。
只能看着他走七步,然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只能站在窗前,望着西边的天。
等他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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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
天快亮了。
姮娥还站在窗前。
她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只知道腿已经麻了,窗棂的棱角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印。
可她不想动。
她怕一动,就会忍不住追上去。
追上去做什么呢?
她不知道。
也许只是再看一眼。
也许只是再说一句“我等你”。
也许只是——
她低下头。
把额头抵在窗棂上。
凉意从木头的纹理渗进来,凉得她一个激灵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阿娘还在的时候。
阿娘送阿爹出征。
也是这样,站在门口,看着阿爹走远。
她问阿娘:阿爹什么时候回来?
阿娘说:打完仗就回来。
她问:阿娘怎么知道?
阿娘没有回答。
只是低下头,把她的头揽进怀里。
很久很久。
阿娘说:阿姮,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——
等的那个人,其实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。
不知道他会不会变。
什么都不知道。
只能等。
只能信。
只能——
站在这里,看着他走远。
阿娘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望着远方。
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那时姮娥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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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姮娥还站在窗前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件氅衣。
她忘了给他。
他走的时候穿着旧的那件,袖口刚补好的是新的,她还没来得及给他。
她转身,拿起那件新氅衣。
抱在怀里。
很软。
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
她抱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叠好。
放进柜子里。
等他回来穿。
——她不知道。
他后来确实穿上了。
不是这一件。
是另一件。
是她后来托人送去昆仑的那一件。
那件她缝了三天三夜,绣着梅花的冬衣。
他把那件冬衣穿了很多年。
穿到面料磨旧,滚边绽线,梅花褪色。
穿到他吃忘情草的那一天。
穿到他忘了她是谁。
可那件冬衣,他一直穿着。
直到临终前,还盖在身上。
——她不知道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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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走的那夜。”
“我替他系氅衣系带。”
“系得很慢。”
“怕他走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他说,要出一趟远门。”
“我问,多久。”
“他说,不知。”
“我说,平安回来。”
“他说,好。”
“然后他走了。”
“七步。”
“停了一下。”
“没有回头。”
“然后就不见了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春夜。
她站在门槛内。
他站在门槛外。
月光落了一地。
她说,平安回来。
他说,好。
——那是他最后一次对她说“好”。
后来他回来了。
可她没有等到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“那是我最后一次替他系氅衣系带。”
“后来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走的那七步。”
“停的那一下。”
“我一直在想——”
“他那时候,想说什么?”
“是想回头?”
“是想再说一句什么?”
“还是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我到现在也不知道。”
“他再也没告诉我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春夜,他站在门槛外,月光落在他肩上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桂树年年岁岁,落着一样的叶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走了七步、停了一下、却始终没有回头的人。
想着那个“好”字。
想着那个再也没有实现的——
平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