羿是从一个游方巫医那里听见“不死药”三个字的。
那日暮色四合,他巡城归来,在东市街口看见一群人围成一圈。人群中央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盘腿而坐,面前摆着几只陶瓶、几束干草、几块不知名的兽骨。
有人在求药。
有人在问卜。
羿本要绕过,却听见那老者开口说了一句:
“昆仑有药,名曰不死。服之者登仙途,脱凡骨,与天地同寿。”
羿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。
隔着人群。
隔着暮色。
隔着那些嘈杂的人声。
他望着那个白发老者。
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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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羿没有去药庐。
他坐在宣室殿的窗前。
望着西边的天。
西边是昆仑的方向。
他去了三次昆仑。
第一次,是被贬下凡时,从天庭坠落,落在昆仑后溪。
第二次,是西行求药,过火焰山、弱水河、刀森林,断了一条手臂。
第三次,是——
没有第三次。
他没有再去过。
不是不想。
是不敢。
他怕去了,就回不来了。
可今夜,他望着西边的天。
他想:
若真有那不死药——
若真能让她重返仙途——
若她不必跟着自己在这凡尘里受苦——
他攥着窗棂的手,指节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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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羿去了东市。
那巫医还在。
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些陶瓶,还是那副白发苍苍的模样。
羿在他面前站定。
巫医抬起头。
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贵人问什么?”
羿说:“不死药。”
巫医笑了。
那笑容很深,像树皮的纹路。
“不死药不在老朽这里。”他说,“不死药在昆仑。”
羿说:“怎么求?”
巫医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只空荡荡的袖子。
“贵人去过昆仑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巫医说:“贵人求过药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巫医说:“贵人求的,不是不死药。”
羿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巫医笑了笑。
“老朽活了九十三岁,见过的人比贵人射落的太阳还多。”他说,“贵人求药时,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羿怔住。
巫医看着他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洞穿世事的清明。
“这一次呢?”巫医问,“贵人求药,为谁?”
羿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日头从东边移上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短。
他说:
“为我妻。”
巫医点头。
“那贵人要快。”他说,“昆仑的路,越老越难走。”
羿站在那里。
他想起第一次去昆仑时,他还是神将。
第二次去时,他已是凡人,断了一条手臂。
第三次——
他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次。
可他知道,他要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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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椒房殿时,姮娥正在缝那件箭囊。
梅花的蕊终于绣完了。
她把它举起来,对着日光看。
宫人跪在帘外。
“娘娘,王今日去了东市。”
姮娥没有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王去问一个巫医,关于——”
宫人顿了顿。
“关于不死药。”
姮娥的手停在半空。
那只箭囊还举着。
日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梅花照得透亮。
她说:
“不死药?”
宫人说:“是。”
姮娥放下箭囊。
她站起身。
走到窗前。
窗外那株梅树已经长满了绿叶,郁郁葱葱的,遮住了半边天光。
她说:
“他还问了什么?”
宫人说:
“巫医说,不死药在昆仑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宫人等了很久。
帘内始终没有声音。
宫人悄悄抬起头。
透过纱帘,她看见姮娥站在窗前。
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玉雕的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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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去了药庐。
她很少来这里。
从前只是送参汤,送到门口,放下,转身离去。
今夜她推开了门。
羿正坐在案前。
案上摊着一张旧羊皮,上面画着山川河流的轮廓。他低着头,用左手在羊皮上点着什么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看见她,他怔了一下。
姮娥走进来。
她走到案边。
低头看着那张羊皮。
昆仑山。
弱水河。
火焰山。
刀森林。
那些她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地名,此刻都画在这张旧羊皮上。
她指着那一点一点连成的线。
“这是去昆仑的路?”
羿没有说话。
她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你要去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嗯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灯火在她身后跳动,把她的影子投在案上,投在那张画满山川的羊皮上。
她说:
“去求不死药?”
他说:
“嗯。”
她说:
“给谁?”
羿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给你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那张羊皮。
看着那条蜿蜒曲折的路。
看着火焰山的标记。
看着弱水河的标记。
看着刀森林的标记。
她想起那年他西行归来。
形销骨立。
右臂没有了。
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。
她站在部落入口。
他翻身下马。
落了地,踉跄一步。
他说,尚安。
他说,勿念。
——那是他第二次去昆仑。
那是他断臂的时候。
姮娥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他说:
“嗯?”
她说:
“你只有一条手臂了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她说:
“那条路,你第一次走的时候,是神将。”
她说:
“第二次走的时候,是凡人。”
她说:
“第三次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她说不下去。
羿站起身。
他走到她面前。
他用左手托起她的脸。
他说:
“第三次,还是凡人。”
他说:
“第三次,还是会回来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眼眶红红的。
没有泪。
只是红红的。
她说:
“你骗人。”
他说:
“不骗。”
她说:
“你每次都说会回来。”
她说:
“每次都一身伤。”
她说:
“这一次——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这一次也一样。”
他说:
“会回来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埋进那件旧氅衣里。
埋进他只剩一只手臂的怀抱里。
她的肩膀在抖。
他没有动。
只是用那只手,轻轻按着她的后颈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雀。
很久。
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。
“羿。”
他说:
“嗯?”
她说:
“我不要不死药。”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眼眶还红着。
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她说:
“我只要你。”
她说:
“你活着回来就好。”
她说:
“仙途也好,凡尘也好。”
她说:
“你活着。”
她说:
“就够了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睛里的水光。
看着她咬着的唇。
看着她攥着他衣襟的手。
攥得那样紧。
骨节泛白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姮娥怔住。
她说:
“好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