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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求药之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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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是从一个游方巫医那里听见“不死药”三个字的。

那日暮色四合,他巡城归来,在东市街口看见一群人围成一圈。人群中央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盘腿而坐,面前摆着几只陶瓶、几束干草、几块不知名的兽骨。

有人在求药。

有人在问卜。

羿本要绕过,却听见那老者开口说了一句:

“昆仑有药,名曰不死。服之者登仙途,脱凡骨,与天地同寿。”

羿的脚步停住了。

他站在那里。

隔着人群。

隔着暮色。

隔着那些嘈杂的人声。

他望着那个白发老者。

很久。

---

那夜,羿没有去药庐。

他坐在宣室殿的窗前。

望着西边的天。

西边是昆仑的方向。

他去了三次昆仑。

第一次,是被贬下凡时,从天庭坠落,落在昆仑后溪。

第二次,是西行求药,过火焰山、弱水河、刀森林,断了一条手臂。

第三次,是——

没有第三次。

他没有再去过。

不是不想。

是不敢。

他怕去了,就回不来了。

可今夜,他望着西边的天。

他想:

若真有那不死药——

若真能让她重返仙途——

若她不必跟着自己在这凡尘里受苦——

他攥着窗棂的手,指节泛白。

---

翌日清晨,羿去了东市。

那巫医还在。

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些陶瓶,还是那副白发苍苍的模样。

羿在他面前站定。

巫医抬起头。

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“贵人问什么?”

羿说:“不死药。”

巫医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深,像树皮的纹路。

“不死药不在老朽这里。”他说,“不死药在昆仑。”

羿说:“怎么求?”

巫医看着他。

看着他那只空荡荡的袖子。

“贵人去过昆仑。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巫医说:“贵人求过药。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巫医说:“贵人求的,不是不死药。”

羿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巫医笑了笑。

“老朽活了九十三岁,见过的人比贵人射落的太阳还多。”他说,“贵人求药时,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
羿怔住。

巫医看着他。
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洞穿世事的清明。

“这一次呢?”巫医问,“贵人求药,为谁?”

羿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日头从东边移上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短。

他说:

“为我妻。”

巫医点头。

“那贵人要快。”他说,“昆仑的路,越老越难走。”

羿站在那里。

他想起第一次去昆仑时,他还是神将。

第二次去时,他已是凡人,断了一条手臂。

第三次——

他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次。

可他知道,他要去。

---

消息传到椒房殿时,姮娥正在缝那件箭囊。

梅花的蕊终于绣完了。

她把它举起来,对着日光看。

宫人跪在帘外。

“娘娘,王今日去了东市。”

姮娥没有抬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王去问一个巫医,关于——”

宫人顿了顿。

“关于不死药。”

姮娥的手停在半空。

那只箭囊还举着。

日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梅花照得透亮。

她说:

“不死药?”

宫人说:“是。”

姮娥放下箭囊。

她站起身。

走到窗前。

窗外那株梅树已经长满了绿叶,郁郁葱葱的,遮住了半边天光。

她说:

“他还问了什么?”

宫人说:

“巫医说,不死药在昆仑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宫人等了很久。

帘内始终没有声音。

宫人悄悄抬起头。

透过纱帘,她看见姮娥站在窗前。

一动不动。

像一尊玉雕的像。

---

那夜,姮娥去了药庐。

她很少来这里。

从前只是送参汤,送到门口,放下,转身离去。

今夜她推开了门。

羿正坐在案前。

案上摊着一张旧羊皮,上面画着山川河流的轮廓。他低着头,用左手在羊皮上点着什么。
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
看见她,他怔了一下。

姮娥走进来。

她走到案边。

低头看着那张羊皮。

昆仑山。

弱水河。

火焰山。

刀森林。

那些她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地名,此刻都画在这张旧羊皮上。

她指着那一点一点连成的线。

“这是去昆仑的路?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她抬起头。

看着他。

她说:

“你要去?”

羿看着她。

他说:

“嗯。”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灯火在她身后跳动,把她的影子投在案上,投在那张画满山川的羊皮上。

她说:

“去求不死药?”

他说:

“嗯。”

她说:

“给谁?”

羿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他说:

“给你。”
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她低下头。

看着那张羊皮。

看着那条蜿蜒曲折的路。

看着火焰山的标记。

看着弱水河的标记。

看着刀森林的标记。

她想起那年他西行归来。

形销骨立。

右臂没有了。

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。

她站在部落入口。

他翻身下马。

落了地,踉跄一步。

他说,尚安。

他说,勿念。

——那是他第二次去昆仑。

那是他断臂的时候。

姮娥抬起头。

她看着他。

她说:

“羿。”

他说:

“嗯?”

她说:

“你只有一条手臂了。”

他没有说话。

她说:

“那条路,你第一次走的时候,是神将。”

她说:

“第二次走的时候,是凡人。”

她说:

“第三次——”
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
她说不下去。

羿站起身。

他走到她面前。

他用左手托起她的脸。

他说:

“第三次,还是凡人。”

他说:

“第三次,还是会回来。”

姮娥看着他。

眼眶红红的。

没有泪。

只是红红的。

她说:

“你骗人。”

他说:

“不骗。”

她说:

“你每次都说会回来。”

她说:

“每次都一身伤。”

她说:

“这一次——”

羿看着她。

他说:

“这一次也一样。”

他说:

“会回来。”

姮娥低下头。

她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
埋进那件旧氅衣里。

埋进他只剩一只手臂的怀抱里。

她的肩膀在抖。

他没有动。

只是用那只手,轻轻按着她的后颈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雀。

很久。

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。

“羿。”

他说:

“嗯?”

她说:

“我不要不死药。”
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。

她看着他。

眼眶还红着。

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
她说:

“我只要你。”

她说:

“你活着回来就好。”

她说:

“仙途也好,凡尘也好。”

她说:

“你活着。”

她说:

“就够了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看着她眼睛里的水光。

看着她咬着的唇。

看着她攥着他衣襟的手。

攥得那样紧。

骨节泛白。

很久。

他说:

“好。”

姮娥怔住。

她说:

“好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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