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,椒房殿前的海棠开了满树。
姮娥站在廊下,望着那一片粉白交错的花云。风过时,花瓣扑簌簌落下来,沾在她的鬓发上、肩头上,又随风飘去。
她已经站了很久。
久到宫人们不敢上前打扰,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中天,久到那树海棠落了她满身的花瓣又随风飘尽。
她在想什么?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只是站着。
望着那些花开了又落,落了又开。
年复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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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。
很沉。
一步,一步。
是羿。
姮娥没有回头。
那脚步声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。
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。
很久。
他说:“站了多久了?”
姮娥说:“不久。”
他说:“宫人说你用过早饭就站在这里,如今巳时已过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她身侧。
与她并肩站着。
望着那株海棠。
花瓣还在落。
一片,一片,无声无息。
他说:“花开得不错。”
姮娥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去年没开这么多。”
姮娥说:“去年倒春寒,冻坏了不少花苞。”
他点头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“你许久不笑了。”
姮娥怔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。
看着他。
他的目光还落在海棠花上。
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沉静,眉骨的旧疤淡淡地横在那里。
她说:“臣妾笑了。”
他转过头。
看着她。
他说:“那你笑一个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沉静的、她看了七年的眼睛。
她弯起嘴角。
羿看着那个笑容。
很久。
他说:“比哭还难看。”
姮娥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她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风从海棠树那边吹过来,落了他们满身的花瓣。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那笑容收回去。
她说:“那臣妾不笑了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看着她垂下的眼睫。
看着她抿紧的唇角。
看着她攥着袖口的手指。
很久。
他说:“姮娥。”
她没抬头。
他说:“你不高兴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他说:“为什么不高兴?”
她还是不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。
等了很久。
久到海棠又落了一波花瓣。
久到日头又移过一寸。
他说:“是因为部落献女的事?”
姮娥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“不是。”
他说: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姮娥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是关切?
是困惑?
是——
她不知道。
她只是说:
“臣妾没有不高兴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姮娥怔住。
他说:“从前你会笑。”
他说:“晒梅子的时候笑,缝衣裳的时候笑,看我吃梅子酱的时候也笑。”
他说:“如今你不笑了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听着这些话。
一句一句。
像石子投进深潭。
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她轻声说:
“你记得?”
他说:
“记得。”
她说:
“你都记得?”
他说:
“都记得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羿站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没有动。
只是看着她。
很久。
她放下手。
抬起头。
眼眶红红的。
没有泪。
只是红红的。
她说:
“我没事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你从前哭的时候,会躲起来。”
姮娥怔住。
他说:
“昆仑后溪那次,你送我帕子,走的时候,眼眶红红的。”
他说:
“你嫁过来那年除夕,我站在门外,听见你在里头哭。”
他说:
“你阿妹出嫁那夜,你一个人在偏殿坐了很久。”
他说:
“你每次哭,都不让人看见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羿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、轻轻地晃动。
姮娥忽然明白了。
——他一直都知道。
她哭的时候。
她躲起来的时候。
她以为他不知道的时候。
他都知道。
他只是不说。
从来不说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。
风还在吹。
海棠还在落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很淡。
像那树海棠花里最浅的那一朵。
羿看着那个笑。
他说:
“这个好看。”
姮娥怔住。
他说:
“方才那个不好看。”
他说:
“这个好看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哪里好看?”
他说:
“眼睛。”
他说:
“笑的时候,眼睛会亮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他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你还记得什么?”
羿想了想。
他说:
“记得你第一次来宣室殿送参汤。”
他说:
“站在门槛外,不敢进来。”
他说:
“我把头埋在奏章里,没敢看你。”
姮娥怔住。
“你不敢看我?”
羿说:
“不敢。”
他说:
“怕看了,就舍不得让你走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她看了七年的眼睛。
沉静的。
寡言的。
永远不动声色的眼睛。
此刻在日光里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漾开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诗。
是阿娘还在的时候教她的。
《诗经》里的句子。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”
那时她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——他从来不说。
可他的目光,一直在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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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坐在灯下。
她对着铜镜,看自己的脸。
看自己的眼睛。
她试着笑了一下。
弯起嘴角。
眼睛。
她仔细看自己的眼睛。
亮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前她笑的时候,是因为真的高兴。
如今——
如今为什么不笑了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每日做着该做的事。
送参汤。
缝衣裳。
腌梅子。
等他来叩门。
等他喝那盏凉透的参汤。
等他走七步,再回头说一句“明日还来”。
日子就这样过。
一天一天。
一月一月。
一年一年。
她以为这就是夫妻。
她以为这就是过日子。
她从来没问过自己——
高兴吗?
她放下铜镜。
走到窗前。
推开窗。
月光涌进来。
满室清辉。
她望着那轮月亮。
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