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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你不高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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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时节,椒房殿前的海棠开了满树。

姮娥站在廊下,望着那一片粉白交错的花云。风过时,花瓣扑簌簌落下来,沾在她的鬓发上、肩头上,又随风飘去。

她已经站了很久。

久到宫人们不敢上前打扰,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中天,久到那树海棠落了她满身的花瓣又随风飘尽。

她在想什么?
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只是站着。

望着那些花开了又落,落了又开。

年复一年。

---

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。

很沉。

一步,一步。

是羿。

姮娥没有回头。

那脚步声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。

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。

很久。

他说:“站了多久了?”

姮娥说:“不久。”

他说:“宫人说你用过早饭就站在这里,如今巳时已过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他走到她身侧。

与她并肩站着。

望着那株海棠。

花瓣还在落。

一片,一片,无声无息。

他说:“花开得不错。”

姮娥说:“嗯。”

他说:“去年没开这么多。”

姮娥说:“去年倒春寒,冻坏了不少花苞。”

他点头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说:“你许久不笑了。”

姮娥怔了一下。

她转过头。

看着他。

他的目光还落在海棠花上。

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沉静,眉骨的旧疤淡淡地横在那里。

她说:“臣妾笑了。”

他转过头。

看着她。

他说:“那你笑一个。”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沉静的、她看了七年的眼睛。

她弯起嘴角。

羿看着那个笑容。

很久。

他说:“比哭还难看。”

姮娥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也看着她。

风从海棠树那边吹过来,落了他们满身的花瓣。

姮娥低下头。

她把那笑容收回去。

她说:“那臣妾不笑了。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她。

看着她垂下的眼睫。

看着她抿紧的唇角。

看着她攥着袖口的手指。

很久。

他说:“姮娥。”

她没抬头。

他说:“你不高兴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他说:“为什么不高兴?”

她还是不说话。

他站在那里。

等了很久。

久到海棠又落了一波花瓣。

久到日头又移过一寸。

他说:“是因为部落献女的事?”

姮娥抬起头。

她看着他。

她说:“不是。”

他说: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
姮娥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是关切?

是困惑?

是——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是说:

“臣妾没有不高兴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他说: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姮娥怔住。

他说:“从前你会笑。”

他说:“晒梅子的时候笑,缝衣裳的时候笑,看我吃梅子酱的时候也笑。”

他说:“如今你不笑了。”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她听着这些话。

一句一句。

像石子投进深潭。

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
她轻声说:

“你记得?”

他说:

“记得。”

她说:

“你都记得?”

他说:

“都记得。”

姮娥低下头。

她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
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
羿站在那里。

看着她。

没有动。

只是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她放下手。

抬起头。

眼眶红红的。

没有泪。

只是红红的。

她说:

“我没事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他说:

“你从前哭的时候,会躲起来。”

姮娥怔住。

他说:

“昆仑后溪那次,你送我帕子,走的时候,眼眶红红的。”

他说:

“你嫁过来那年除夕,我站在门外,听见你在里头哭。”

他说:

“你阿妹出嫁那夜,你一个人在偏殿坐了很久。”

他说:

“你每次哭,都不让人看见。”

姮娥看着他。

她说: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羿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着她。

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、轻轻地晃动。

姮娥忽然明白了。

——他一直都知道。

她哭的时候。

她躲起来的时候。

她以为他不知道的时候。

他都知道。

他只是不说。

从来不说。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她看着他。

风还在吹。

海棠还在落。
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
很轻。

很淡。

像那树海棠花里最浅的那一朵。

羿看着那个笑。

他说:

“这个好看。”

姮娥怔住。

他说:

“方才那个不好看。”

他说:

“这个好看。”

姮娥看着他。

她说:

“哪里好看?”

他说:

“眼睛。”

他说:

“笑的时候,眼睛会亮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
望着他。

很久。

她说:

“你还记得什么?”

羿想了想。

他说:

“记得你第一次来宣室殿送参汤。”

他说:

“站在门槛外,不敢进来。”

他说:

“我把头埋在奏章里,没敢看你。”

姮娥怔住。

“你不敢看我?”

羿说:

“不敢。”

他说:

“怕看了,就舍不得让你走。”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她看了七年的眼睛。

沉静的。

寡言的。

永远不动声色的眼睛。

此刻在日光里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漾开。

她忽然想起一句诗。

是阿娘还在的时候教她的。

《诗经》里的句子。
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”

那时她不懂。

如今她懂了。

——他从来不说。

可他的目光,一直在说。

---

那夜,姮娥坐在灯下。

她对着铜镜,看自己的脸。

看自己的眼睛。

她试着笑了一下。

弯起嘴角。

眼睛。

她仔细看自己的眼睛。

亮吗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从前她笑的时候,是因为真的高兴。

如今——

如今为什么不笑了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自己每日做着该做的事。

送参汤。

缝衣裳。

腌梅子。

等他来叩门。

等他喝那盏凉透的参汤。

等他走七步,再回头说一句“明日还来”。

日子就这样过。

一天一天。

一月一月。

一年一年。

她以为这就是夫妻。

她以为这就是过日子。

她从来没问过自己——

高兴吗?

她放下铜镜。

走到窗前。

推开窗。

月光涌进来。

满室清辉。

她望着那轮月亮。

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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