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她说:
“我没有不高兴。”
她说:
“我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只是不知道,什么叫高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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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姮娥去宣室殿送参汤。
羿正在批奏章。
她走进去。
把参汤放在案上。
他没有抬头。
她说:
“趁热喝。”
他说:
“嗯。”
她转身欲走。
“姮娥。”
她停住。
他放下笔。
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今日出城走走?”
姮娥怔住。
他说:
“城外桃花开了。”
他说:
“听说很好看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你奏章批完了?”
他说:
“没有。”
她说:
“那怎么去?”
他站起身。
走到她面前。
他说:
“奏章可以回来再批。”
他说:
“桃花一年只开一回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很淡。
但确实有。
她说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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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外十里,有一片桃林。
姮娥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种了这么多桃树。
满山遍野的粉。
深深浅浅的粉。
风吹过时,花瓣如雨。
羿走在她身侧。
还是那件旧氅衣。
还是那只空荡荡的左袖。
她走得很慢。
他也走得很慢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走。
穿过一树一树的桃花。
踩过一地一地的落英。
走到半山腰。
有一块大石头。
天然平整,像一张石榻。
羿说:
“坐一会儿?”
姮娥点头。
他们并肩坐在石头上。
望着山下那片桃林。
风送来花瓣。
落在她发顶。
落在她肩头。
羿伸出手。
把她发顶那片花瓣拈下来。
放在掌心。
看着。
姮娥侧过头。
看着他。
他的侧脸在日光下,线条那样分明。
眉骨的旧疤。
高挺的鼻梁。
抿着的唇角。
她忽然想伸手去摸一摸那道疤。
她没有动。
只是看着。
他转过头。
对上她的目光。
他说:
“看什么?”
姮娥说:
“看你。”
他怔了一下。
她笑了笑。
他说:
“这个好看。”
姮娥说:
“哪里好看?”
他说:
“眼睛。”
他说:
“亮了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脸别过去。
望着那片桃林。
风还在吹。
花还在落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他说:
“嗯?”
她说:
“今日我很高兴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姮娥怔住。
她转过头。
看着他。
他说:
“你眼睛亮了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忽然想哭。
又想笑。
最后只是抿着唇。
把脸转回去。
继续望着那片桃林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坐在她身边。
陪她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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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宫的路上,夕阳正沉。
他们并肩走着。
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落在一起。
分不清哪个是她的,哪个是他的。
姮娥低头看着那两道交叠的影子。
她忽然说:
“羿。”
他说:
“嗯?”
她说:
“往后每年桃花开,都来吗?”
他想了想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她说:
“每年?”
他说:
“每年。”
姮娥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继续走。
踩着夕阳。
踩着影子。
踩着一地落花。
——后来那些年,他们确实每年都去。
每年桃花开的时候。
放下奏章。
放下杂务。
只是去。
坐在那块石头上。
看花。
看山。
看风把花瓣吹落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坐着。
坐着坐着,一天就过去了。
坐着坐着,一年就过去了。
坐着坐着——
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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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那一日说——”
“你许久不笑了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在看我。”
“不知道他记得我什么时候笑,什么时候不笑。”
“不知道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知道他一直在等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桃林。
他们并肩坐在石头上。
风吹过。
花落满身。
他说,这个好看。
她说,哪里好看?
他说,眼睛。
他说,亮了。
——她那时不知道。
他说的是“眼睛亮了”。
不是“笑好看”。
他看的从来不是笑容。
是眼睛。
是她的眼睛里,有没有光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他一直在等我的眼睛亮起来。”
“等了很多年。”
“等到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等到后来。”
“我的眼睛再也没有亮过。”
“他看不到了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桃花落在她发顶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桃林年年花开。
只有他岁岁年年。
再也没能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