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三月,东夷部落的使臣抵达王城。
姮娥是在椒房殿听见这个消息的。彼时她正坐在窗前绣一枝梅——那件冬衣已经补好了,她闲着无事,便想着给羿的箭囊绣个新面。旧的磨破了,露出里头的衬布,他不说换,她也知道该换了。
绣针穿过厚实的皮革,发出极轻的“噗”声。
女官跪在帘外禀报:“娘娘,东夷使臣带了贺礼来,说是——”
女官顿了顿。
姮娥没有抬头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是献美人入宫,充备妃嫔。”
绣针停在半空。
姮娥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继续穿针引线,把那朵梅花的最后一瓣绣完。
“人到了吗?”
“已在驿馆安置。”
姮娥放下绣绷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那株梅树已经谢了花,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。日光从叶隙间筛下来,落了一地细碎的光影。
“安排她们住进掖庭宫。”她说,“西边那几间屋子向阳,春日住着不潮。”
女官怔住。
“娘娘——”
姮娥转过身。
她看着那名女官。
“怎么?”
女官低下头。
“奴婢多嘴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株梅树。
新叶很绿。
绿得像那年昆仑后溪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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掖庭宫在西边。
姮娥亲自带着宫人过去时,东夷部落送来的三名美人正跪在院中。
最前面那个穿着绯红衣裙,低垂着头,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。身段玲珑,发髻乌黑,鬓边簪着一朵绢纱做的海棠。
姮娥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那女子慢慢抬起头。
姮娥看清了她的脸。
——很美。
是那种艳丽张扬的美,眉目间带着东夷女子特有的野性与鲜活。不像她,寡淡得像月光落在白瓷上,清清冷冷,没有一丝颜色。
那女子也在看她。
目光交汇的一瞬,姮娥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。
是审视。
是打量。
是——
是在比较。
姮娥垂下眼帘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回娘娘,奴名红绡。”
姮娥点头。
她转身,对身后的宫人道:“把西边那三间屋子都收拾出来。褥子用新絮的,帐子换春绿色的那几顶。妆台上的脂粉,捡好的送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再挑几匹时新的料子,让她们做几身春装。”
红绡跪在地上,听着这些话,眼中那丝审视渐渐变成了困惑。
她忍不住开口。
“娘娘——”
姮娥回过头。
红绡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,忽然说不出来了。
姮娥看着她。
“有事?”
红绡低下头。
“奴……无事。”
姮娥没有再问。
她转身离去。
裙裾拂过青石板,发出轻轻的窸窣声。
走出七步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——她不知道。
跪在地上的红绡抬起头,望着她的背影,眼中那丝困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是敬畏。
是看不懂。
是不知该拿这样的人怎么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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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堂上,东夷使臣献上美人的时候,羿正在批奏章。
他坐在上首,穿着那件玄色的朝服——不是她做的那件冬衣,是正式的衮服,十二章纹在日光下隐隐泛着金。
使臣跪在丹墀下,把准备好的说辞背得滚瓜烂熟。
“……东夷部落愿与有穷国永结盟好,特献美人三名,以充王之后宫。此三女皆出东夷望族,通诗书,习礼乐,望王不弃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
使臣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殿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羿放下手中的奏章。
他抬起头。
目光从那堆奏章上移开,落在丹墀下跪着的使臣身上。
“六宫虚设,”他说,“永不纳妃。”
使臣愣住。
“王——”
“听不清?”
使臣不敢再言。
羿站起身。
他走到丹墀边缘。
低头看着那名使臣。
“你回去告诉你家首领。”他说,“有穷国与东夷结盟,靠的是当年并肩御敌的情分,不是送几个女人。”
“若他想送,便送马匹牛羊来。若想联姻,便让他的儿子来娶我朝中的宗室女。”
“至于后宫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宫无妃。”
“从前无。”
“往后也无。”
“永远无。”
使臣跪在地上,一个字也不敢再说。
羿转身。
走向后殿。
走了七步。
他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把那三个女子好好送回去。”
“路上派人护送。”
“别委屈了人家。”
说完,他继续走。
走入后殿。
消失在帘幕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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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椒房殿时,姮娥正坐在窗前。
她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。
从掖庭宫回来,她就坐在这里。
望着窗外那株梅树。
什么也不想。
什么也想不了。
宫人跪在帘外,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“……王说,六宫虚设,永不纳妃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宫人又说:“王说,后宫从前无妃,往后也无,永远无。”
姮娥还是没有说话。
宫人等了很久。
帘内始终没有声音。
宫人悄悄抬起头。
透过那道薄薄的纱帘,她看见姮娥依然坐在窗前。
背影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玉雕的像。
宫人不敢再留,轻轻叩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殿中静下来。
姮娥坐在窗前。
她的手放在膝上。
攥着那枚没有绣完的箭囊。
攥得很紧。
指节泛白。
她没有哭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很久很久。
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暮色漫进来。
她还是没有动。
——他说,永不纳妃。
他说,从前无,往后也无,永远无。
他在满朝文武面前说的。
他站在丹墀上说的。
他说给东夷使臣听。
也说给天下人听。
姮娥低下头。
她看着自己攥着箭囊的手。
慢慢松开。
箭囊上绣了一半的梅花,正对着她。
只有花瓣。
没有蕊。
——她忘了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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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羿来了。
姮娥已经歇下了。
不是睡。
只是躺着。
睁着眼睛,望着帐顶。
她听见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。
很沉。
一步一步。
是他的步子。
脚步声在她寝殿门口停住。
姮娥闭上眼睛。
她听见他在门外站着。
没有叩门。
没有唤她。
只是站着。
夜风从窗缝漏进来,把烛台上的灯火吹得轻轻晃动。
她睁开眼睛。
侧过头。
望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门上映着他的影子。
一道长长的、沉默的剪影。
他就站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他站在宣室殿的门槛外,她站在门内。
他说,我走了。
她说,好。
他走了七步。
她站在原地。
没有唤他。
——那一次,她没有唤。
今夜,他站在门外。
她躺在门内。
她应该起来。
应该走过去。
应该打开那扇门。
应该看着他。
应该问他——
你站在这里做什么?
你为什么不进来?
你知不知道——
她咬着唇。
没有动。
门外的影子还在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会站到天亮。
那影子动了。
不是向前。
是转身。
姮娥的手指攥紧了被角。
脚步声响起。
一步一步。
渐渐远了。
姮娥闭上眼睛。
她把被角攥得很紧。
紧到指尖发白。
——他没有叩门。
她没有起身。
他们之间,永远隔着那道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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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姮娥去宣室殿送参汤。
羿正站在窗前。
背对着门。
她走进来。
把参汤放在案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她说:“趁热喝。”
他点头。
她转身欲走。
“姮娥。”
他唤她。
她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窗前。
很久。
他说:“昨夜——”
她说:“臣妾睡着了。”
他沉默。
她站在那里。
背对着他。
日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很瘦。
很直。
他说:“我站在门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