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蒙是被羿从雪地里捡回来的。
那一年的冬天特别长。
三月了,雪还没有化尽。姮娥站在廊下,望着庭院角落里那一小片残雪,正想着今年的梅子大约又要晚些时候才能开花。
宫人来报:王回来了,带了个孩子。
姮娥怔了一下。
孩子?
她提起裙摆,往宣室殿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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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室殿的门敞着。
姮娥走到门口,看见羿蹲在地上,面前站着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大约七八岁,瘦得皮包骨头。身上的衣裳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旧衣,短得盖不住手腕脚踝,补丁摞着补丁,有几处破洞露着里面的皮肉——冻得发紫的皮肉。
他光着脚。
脚上全是裂口,有些结了痂,有些还在渗血。
姮娥站在门槛外。
那孩子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一双眼睛。
很黑。
很亮。
像荒野里被逼到绝路的幼兽,警惕地、戒备地望着她。
羿也抬起头。
他看着姮娥。
他说:“路上捡的。”
姮娥点头。
她说:“叫什么名字?”
那孩子没有说话。
羿说:“逢蒙。”
姮娥问:“他自己说的?”
羿说:“从他身上翻出来的契书。”
姮娥没有再问。
她只是看着那孩子。
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。
看着他那双满是裂口的脚。
看着他身上那件破烂的、根本挡不住风雪的旧袄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昆仑后溪。
她蹲在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身边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。
只是觉得——
他需要有人救。
她转身走回椒房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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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姮娥回来了。
手里抱着一件小袄。
青灰色的面料,滚边绣着简单的云纹,是新做的——本来是要送去给阿妹的孩子,还没来得急送。
她走到那孩子面前。
蹲下来。
那孩子后退一步。
警惕地望着她。
姮娥没有动。
她只是把袄子放在地上。
放在他脚边。
她说:“地上凉,穿上。”
那孩子看着那件袄子。
又看着她。
没有说话。
姮娥站起身。
她看了羿一眼。
羿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。
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。
是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她没有回头。
只是继续走。
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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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件袄子,逢蒙穿上了。
姮娥是在第三日发现的。
她去宣室殿给羿送参汤,路过偏殿,看见那孩子站在廊下。
他穿着那件青灰色的袄子。
袖口有些长,盖过了手指。他正低着头,把那过长的袖口一点一点往上卷。
卷好左边,卷右边。
卷完,抬起头。
正对上姮娥的目光。
他愣了一下。
姮娥看着他。
他站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像一只被发现的幼兽,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留。
姮娥走过去。
她在他面前停下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他的袖口。
她说:“长了?”
他没有说话。
她伸出手。
他下意识往后一缩。
姮娥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没有再动。
只是说:“我帮你改短些。”
那孩子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“不用。”
姮娥点头。
她没有坚持。
只是把手收回来。
她说:“饿吗?”
那孩子没有说话。
她说:“灶上有粥。”
那孩子还是不说话。
姮娥转身。
走向灶房。
她盛了一碗粥。
端回来。
放在廊下的石阶上。
她说:“饿了就吃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走出七步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——她不知道。
那孩子看着她走远。
然后蹲下来。
端起那碗粥。
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喝完,把碗放回原处。
他坐在石阶上。
很久。
望着她消失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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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教逢蒙箭术,是从第四日开始的。
姮娥站在远处看。
演武场上,羿用左手握着弓。
他的右臂没有了。
他只有一只手。
可他的箭还是那样准。
一箭。
正中靶心。
又一箭。
正中靶心。
第三箭。
还是正中靶心。
逢蒙站在一旁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姮娥看见那孩子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像火。
像她从未见过的那种光。
——那是崇拜。
那是仰望。
那是要把这个人当成一生的目标来追逐的决心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有些不安。
说不清为什么。
只是觉得——
那孩子看羿的目光,太亮了。
亮得有些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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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夜里,姮娥坐在灯下缝衣裳。
不是那件青灰的小袄——那件她后来还是偷偷改短了,趁逢蒙睡着的时候量了尺寸,改好,放回他枕边。
她缝的是另一件。
是羿的冬衣。
袖口又磨破了。
不知是练箭练的,还是去哪里蹭的。
她低着头,一针一线,密密匝匝地缝着。
门被推开。
羿走进来。
他坐在她对面。
看着她缝。
很久。
他说:“那孩子——”
姮娥抬起头。
羿看着她。
他说:“天赋很好。”
姮娥点头。
他说:“我打算正式收他为徒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羿看着她。
他说:“你不高兴?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继续缝那件冬衣。
针穿过布料,发出极轻的“噗”声。
她说:“没有不高兴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她也没有。
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。
很久。
姮娥开口。
“他看你的目光。”
羿看着她。
她说:“太亮了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她说:“我怕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她说:“我怕他将来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羿看着她。
他说:“怕他将来什么?”
姮娥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继续缝那件冬衣。
针脚很密。
很细。
很整齐。
羿坐在对面。
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“你想多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他说:“他只是个孩子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他说:“孤儿,无父无母,流落街头。”
他说:“我教他箭术,给他一条活路。”
他说:“他不会的。”
姮娥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“你怎知他不会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“我信他。”
姮娥没有再说话。
她低下头。
继续缝那件冬衣。
灯火跳了一下。
窗外起了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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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幕,逢蒙看见了。
他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
路过椒房殿。
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。
一个坐着缝衣。
一个坐在对面看。
很久很久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是坐着。
一个缝。
一个看。
逢蒙站在窗外。
看着那两道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阿爹阿娘还在的时候。
也是这样。
阿娘缝衣。
阿爹坐在旁边看。
他趴在炕上,半睡半醒。
那时他觉得,日子就是这样。
很平静。
很好。
后来阿爹死了。
阿娘也死了。
他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