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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梅子熟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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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的梅子,是在三月熟透的。

姮娥站在后院那株梅树下,仰着头看。

枝头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,一颗一颗,在日光下泛着淡金的光泽。有些熟透了,轻轻一碰就落下来,砸在泥土上,溅出淡青的汁水。

她蹲下身,捡起一颗。

放进嘴里。

很甜。

甜得不像梅子了。

她含着那颗梅核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昆仑后溪。

他从昏迷中醒来,她说不出话。

他看着她。

他说:“你睫毛上有露水。”

——那是她第一次见他。

她那时不知道,这个人后来会吃她腌的梅子,一吃就是很多年。

也不知道,他吃的时候从来不说好吃。

只是吃完。

一颗不剩。

---

姮娥摘了一篮梅子。

她坐在廊下,一颗一颗地洗。

水很凉,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。她的手指浸在里头,冻得有些发白。

宫人劝:“娘娘,让奴婢们来做吧。”

她说:“不用。”

宫人不敢再劝。

她继续洗。

洗完的梅子铺在竹匾里,晾干水分。

然后她去灶房。

找了一只干净的小陶罐,一层梅子一层糖,密密地码进去。

——从前她是用盐腌的。

那时不知道他爱不爱吃甜的,只听说梅子能敛疮生肌,便用最土的办法腌了敷伤口。

后来才知道,他其实不爱吃那么酸的。

他从来没有说过。

是她自己发现的。

有一回她腌的梅子用完了,临时去库房取了些蜜饯梅子应急。那蜜饯是甜的,齁甜。她本来担心他会嫌弃,结果他吃完了。

一颗不剩。

她那时站在门边,看着他把最后一颗放进嘴里。

她想:原来他爱吃甜的。

从那以后,她就不腌酸梅子了。

每年梅子熟的时候,她都用糖腌。

一层梅子一层糖。

密密地码进去。

封好。

写上日期。

放进阴凉的角落里。

等他来吃。

---

那一罐梅子酱,她做了整整三日。

第一日,洗梅子,晾梅子。

第二日,熬糖浆。

第三日,把梅子一颗一颗放进糖浆里,小火慢熬。

灶房的烟熏得她眼睛发酸。

她抬手去揉。

揉了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宫人在旁边看得着急:“娘娘,让奴婢来吧,您这眼睛都熏红了。”

她说:“不用。”

她继续搅动锅里的梅子。

木勺在锅底划出轻轻的刮擦声。

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梅子的酸香混着糖的甜香,弥漫在整个灶房里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阿娘还在的时候。

阿娘也会做梅子酱。

也是这样,站在灶台前,一下一下搅动锅里的梅子。

她站在旁边看。

阿娘说:阿姮,你记住了吗?

她说:记住了。

阿娘说:往后你嫁了人,就给他做这个。

她问:为什么?

阿娘说:因为一个人肯吃你做的梅子酱,就是肯陪你过一辈子。

她那时不懂。

现在懂了。

——他肯吃她做的梅子酱。

从第一罐到这一罐。

从酸到甜。

从她十七岁到她二十四岁。

七年了。

他还在吃。

---

梅子酱熬好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姮娥把酱装进另一只干净的陶罐里。

封好。

抱着那只罐子,走回椒房殿。

她把它放在案上。

等着。

等他来。

——他每日亥时从药庐回来,会经过椒房殿。

从前的这个时候,她会端着一碗参汤,站在门槛边。

他接过汤,喝完,把空碗还给她。

什么都不说。

然后继续走。

今日她不想送参汤了。

她只想让他尝尝这罐梅子酱。

看看他会不会说——

好吃。

---

亥时。

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。

姮娥站起身。

她走到门口。

羿的身影出现在夜色里。

他穿着那件旧氅衣,肩上落着淡淡的月光。左手的袖管空荡荡的,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。

他走到她面前。

停下。

看着她。

他说:“还没睡?”

她说:“等你。”

他点头。

目光越过她,落在案上那只陶罐上。

他问:“那是什么?”

她说:“梅子酱。”

她说:“新做的。”

她说:“你尝尝?”

他没有说话。

只是走进来。

走到案边。

坐下。

姮娥走过去,揭开封盖。

用小木勺舀出一勺,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。

梅子酱在碟子里慢慢摊开。

淡金色的。

晶亮亮的。

梅子的酸香飘出来。

羿看着那碟酱。

很久。

姮娥站在旁边。

等他说什么。

他没有说。

只是拿起碟子。

用那柄小木勺,舀了一勺。

放进嘴里。

姮娥看着他。

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
只是一瞬。

然后他把那勺酱咽下去。

他放下碟子。

他看着她。

他说:

“酸。”

姮娥怔了一下。

酸?

她用糖腌的,怎么会酸?

她拿起另一柄木勺,自己舀了一勺尝。

——是甜的。

明明是甜的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也在看着她。

她说:“明明是甜的。”

他没有说话。

她说:“你再尝尝。”

他又舀了一勺。

放进嘴里。

他说:

“酸。”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坐在那里。

看着她。

灯火在他们之间跳动。

很久。

她忽然明白了。

——他不是在说梅子酱。

他是——

她说不清。

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沉静了七年的眼睛。

此刻在灯火里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、轻轻地晃动。

她轻声说:

“酸你还吃?”

他没有回答。

只是又舀了一勺。

放进嘴里。

一勺。

又一勺。

又一勺。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看着他一口一口,把那碟梅子酱吃完。

碟子空了。

他把木勺放下。

他说:

“吃完了。”

姮娥说:

“酸吗?”

他说:

“酸。”

她说:

“那你还吃完?”

他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他说:

“你做的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她低下头。

看着那只空碟子。

碟底还有一点淡金色的残渍。

她用手指擦掉。

放进嘴里。

——甜的。

明明是甜的。

她抬起头。

他还在看着她。

她说:

“你要不要再来一碟?”

他说:

“好。”

她又舀了一勺。

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。

他又开始吃。

一勺。

又一勺。

又一勺。

姮娥坐在他对面。

看着他吃。

她忽然想起阿娘说的那句话。

——一个人肯吃你做的梅子酱,就是肯陪你过一辈子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低着头。

专心致志地吃着那碟梅子酱。

她忽然想问他:

你愿意陪我过一辈子吗?

她没有问。

她只是坐在那里。

看着他吃。

---

那一夜,他吃完了整整一罐梅子酱。

姮娥舀了五碟。

他吃了五碟。

第六碟的时候,她说:“别吃了,撑着了。”

他说:“还能吃。”

她说:“明日再吃。”

他看着那只半空的罐子。

他说:“明日还有?”

她说:“有。”

他说:“那明日再吃。”

姮娥把罐子封好。

他站起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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