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梅子,是在三月熟透的。
姮娥站在后院那株梅树下,仰着头看。
枝头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,一颗一颗,在日光下泛着淡金的光泽。有些熟透了,轻轻一碰就落下来,砸在泥土上,溅出淡青的汁水。
她蹲下身,捡起一颗。
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甜得不像梅子了。
她含着那颗梅核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昆仑后溪。
他从昏迷中醒来,她说不出话。
他看着她。
他说:“你睫毛上有露水。”
——那是她第一次见他。
她那时不知道,这个人后来会吃她腌的梅子,一吃就是很多年。
也不知道,他吃的时候从来不说好吃。
只是吃完。
一颗不剩。
---
姮娥摘了一篮梅子。
她坐在廊下,一颗一颗地洗。
水很凉,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。她的手指浸在里头,冻得有些发白。
宫人劝:“娘娘,让奴婢们来做吧。”
她说:“不用。”
宫人不敢再劝。
她继续洗。
洗完的梅子铺在竹匾里,晾干水分。
然后她去灶房。
找了一只干净的小陶罐,一层梅子一层糖,密密地码进去。
——从前她是用盐腌的。
那时不知道他爱不爱吃甜的,只听说梅子能敛疮生肌,便用最土的办法腌了敷伤口。
后来才知道,他其实不爱吃那么酸的。
他从来没有说过。
是她自己发现的。
有一回她腌的梅子用完了,临时去库房取了些蜜饯梅子应急。那蜜饯是甜的,齁甜。她本来担心他会嫌弃,结果他吃完了。
一颗不剩。
她那时站在门边,看着他把最后一颗放进嘴里。
她想:原来他爱吃甜的。
从那以后,她就不腌酸梅子了。
每年梅子熟的时候,她都用糖腌。
一层梅子一层糖。
密密地码进去。
封好。
写上日期。
放进阴凉的角落里。
等他来吃。
---
那一罐梅子酱,她做了整整三日。
第一日,洗梅子,晾梅子。
第二日,熬糖浆。
第三日,把梅子一颗一颗放进糖浆里,小火慢熬。
灶房的烟熏得她眼睛发酸。
她抬手去揉。
揉了一下。
又一下。
宫人在旁边看得着急:“娘娘,让奴婢来吧,您这眼睛都熏红了。”
她说:“不用。”
她继续搅动锅里的梅子。
木勺在锅底划出轻轻的刮擦声。
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梅子的酸香混着糖的甜香,弥漫在整个灶房里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阿娘还在的时候。
阿娘也会做梅子酱。
也是这样,站在灶台前,一下一下搅动锅里的梅子。
她站在旁边看。
阿娘说:阿姮,你记住了吗?
她说:记住了。
阿娘说:往后你嫁了人,就给他做这个。
她问:为什么?
阿娘说:因为一个人肯吃你做的梅子酱,就是肯陪你过一辈子。
她那时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——他肯吃她做的梅子酱。
从第一罐到这一罐。
从酸到甜。
从她十七岁到她二十四岁。
七年了。
他还在吃。
---
梅子酱熬好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姮娥把酱装进另一只干净的陶罐里。
封好。
抱着那只罐子,走回椒房殿。
她把它放在案上。
等着。
等他来。
——他每日亥时从药庐回来,会经过椒房殿。
从前的这个时候,她会端着一碗参汤,站在门槛边。
他接过汤,喝完,把空碗还给她。
什么都不说。
然后继续走。
今日她不想送参汤了。
她只想让他尝尝这罐梅子酱。
看看他会不会说——
好吃。
---
亥时。
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。
姮娥站起身。
她走到门口。
羿的身影出现在夜色里。
他穿着那件旧氅衣,肩上落着淡淡的月光。左手的袖管空荡荡的,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。
他走到她面前。
停下。
看着她。
他说:“还没睡?”
她说:“等你。”
他点头。
目光越过她,落在案上那只陶罐上。
他问:“那是什么?”
她说:“梅子酱。”
她说:“新做的。”
她说:“你尝尝?”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走进来。
走到案边。
坐下。
姮娥走过去,揭开封盖。
用小木勺舀出一勺,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。
梅子酱在碟子里慢慢摊开。
淡金色的。
晶亮亮的。
梅子的酸香飘出来。
羿看着那碟酱。
很久。
姮娥站在旁边。
等他说什么。
他没有说。
只是拿起碟子。
用那柄小木勺,舀了一勺。
放进嘴里。
姮娥看着他。
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他把那勺酱咽下去。
他放下碟子。
他看着她。
他说:
“酸。”
姮娥怔了一下。
酸?
她用糖腌的,怎么会酸?
她拿起另一柄木勺,自己舀了一勺尝。
——是甜的。
明明是甜的。
她看着他。
他也在看着她。
她说:“明明是甜的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她说:“你再尝尝。”
他又舀了一勺。
放进嘴里。
他说:
“酸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。
他坐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灯火在他们之间跳动。
很久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——他不是在说梅子酱。
他是——
她说不清。
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沉静了七年的眼睛。
此刻在灯火里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、轻轻地晃动。
她轻声说:
“酸你还吃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又舀了一勺。
放进嘴里。
一勺。
又一勺。
又一勺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一口一口,把那碟梅子酱吃完。
碟子空了。
他把木勺放下。
他说:
“吃完了。”
姮娥说:
“酸吗?”
他说:
“酸。”
她说:
“那你还吃完?”
他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你做的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那只空碟子。
碟底还有一点淡金色的残渍。
她用手指擦掉。
放进嘴里。
——甜的。
明明是甜的。
她抬起头。
他还在看着她。
她说:
“你要不要再来一碟?”
他说:
“好。”
她又舀了一勺。
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。
他又开始吃。
一勺。
又一勺。
又一勺。
姮娥坐在他对面。
看着他吃。
她忽然想起阿娘说的那句话。
——一个人肯吃你做的梅子酱,就是肯陪你过一辈子。
她看着他。
他低着头。
专心致志地吃着那碟梅子酱。
她忽然想问他:
你愿意陪我过一辈子吗?
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。
看着他吃。
---
那一夜,他吃完了整整一罐梅子酱。
姮娥舀了五碟。
他吃了五碟。
第六碟的时候,她说:“别吃了,撑着了。”
他说:“还能吃。”
她说:“明日再吃。”
他看着那只半空的罐子。
他说:“明日还有?”
她说:“有。”
他说:“那明日再吃。”
姮娥把罐子封好。
他站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