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门口。
停住。
他回过头。
他说:“好吃。”
姮娥站在案边。
看着他。
她说:“不是说酸吗?”
他说:“酸。”
他说:“但好吃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。
月光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。
他说:“你做的,都好吃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姮娥站在原地。
很久。
她低下头。
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她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很淡。
像那碟梅子酱里若有若无的酸。
——他说酸。
可他吃完了。
他说好吃。
可她听见了。
---
第二日,那罐梅子酱不见了。
姮娥找遍了灶房、库房、椒房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没有。
她问宫人,宫人说没看见。
她问守卫,守卫说没见人进来过。
她站在空荡荡的案前。
很久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。
她走到药庐。
门虚掩着。
她推开门。
羿背对着她,正坐在案前。
案上放着一只陶罐。
她的那只。
他低着头,正用木勺舀着罐里的梅子酱。
一勺。
放进嘴里。
一勺。
又放进嘴里。
姮娥站在门槛外。
没有进去。
只是看着他。
他背对着她。
不知道她在。
他一勺一勺地吃着。
吃得认真。
吃得专心。
吃得——
像个舍不得吃完的孩童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轻轻阖上门。
转身走了。
——她没有告诉他她来过。
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他偷吃的样子。
她只是回到椒房殿。
坐在窗前。
望着药庐的方向。
笑了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那日说酸。”
“可他把一罐都吃完了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“我那时不懂。”
“我以为他真的嫌酸。”
她说:“后来才明白——”
“他不是嫌梅子酱酸。”
“他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是嫌自己命苦。”
“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肯替他做梅子酱的人。”
“却不知道还能吃几年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椒房殿的夜。
他坐在她对面。
一勺一勺吃着梅子酱。
她说,酸你还吃?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说,你做的。
——他说的不是“酸”。
他说的是——
你做的,再酸我也吃。
你给的,再苦我也受。
你是我的。
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。
就只是我的。
——她那时不懂。
她以为他只是在说梅子酱。
她不知道。
他在说——
这一生。
你是我唯一的甜。
---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他后来每年都吃。”
“每年梅子熟的时候。”
“他都来。”
“坐在案边。”
“一勺一勺吃。”
“吃到罐底。”
“然后说,明年还有吗?”
她说:
“我说有。”
“他就点头。”
“然后明年再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。”
“一年一年过下去。”
“他一年一年来吃。”
“我一年一年做。”
“直到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直到他不来了。”
“直到我去了月宫。”
“直到——”
“直到我再也做不了梅子酱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说的露水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他后来吃过别人做的梅子酱吗?”
她不知道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。
——他后来没有吃过。
任何人的都没有。
不是不想吃。
是吃了,就觉得不对。
不是那个味道。
不是那个酸里带甜的、恰到好处的味道。
不是她做的味道。
后来姮娥进宫。
给他带了自己做的梅子酱。
他尝了一口。
放下。
他说:“不是这个味道。”
姮娥问:“是什么味道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他说:“说不清。”
他说:“就是不一样。”
——他不知道怎么形容。
只是尝了一口就知道。
不是她做的。
永远不是她做的。
他再也没有吃过第二口。
那一罐梅子酱,放在案上。
放到长毛。
放到坏掉。
放到被宫人收走扔掉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——
不是她做的。
他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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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她把玉兔抱起来。
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。
她说:
“他后来再也没有吃过梅子酱。”
“别人做的都不行。”
“只有我做的。”
“只有那七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我七年只做了三罐。”
“三罐。”
“他吃了三年。”
“就没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欠他很多罐。”
“很多很多罐。”
“还不上了。”
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。
月宫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坐在那里。
坐着坐着。
天亮了。
——她不知道。
他后来让人去东夷部落,寻那株梅树的种子。
种在王城后山。
种了三年。
终于活了。
第三年,梅子熟了。
他自己摘,自己洗,自己腌。
按照她从前说过的法子。
一层梅子一层糖。
封好。
等。
等它腌透。
等它变成她做的那个味道。
他尝了一颗。
酸的。
酸得他皱眉头。
他吃了三颗。
四颗。
五颗。
吃完了一整罐。
然后他说:
“不对。”
不是那个味道。
永远不是那个味道。
他把那罐梅子酱收起来。
放在她从前住过的寝殿里。
和那方梅雀帕放在一起。
——他不知道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