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十月刚过,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。
姮娥站在廊下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雪花从看不见的高处飘下来,一片,一片,落在庭中那株梅树的枝桠上。
梅树还没有开花。
叶子早就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,她刚嫁过来时的那个冬天。
那时也是下雪。
羿站在她身侧,替她拢了拢氅衣的系带。
她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他说:“冷吗?”
她说:“不冷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站在她身边,陪她看雪。
看了很久。
——今年他不会陪她看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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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旱之后必有大寒,这是老话。
可谁也没想到会冷成这样。
姮娥每日清晨醒来,第一件事是推窗看天。
天总是灰的。
雪总是下着。
有时大,有时小,几乎没有停过。
宫人来报:城外冻死了人。
又报:东市有灾民抢粮。
又报:粮仓的存粮撑不过这个月了。
姮娥坐在椒房殿里,听着这些奏报,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她能说什么?
她只是王后。
王后的本分,是打理六宫,是接见命妇,是替王分忧内务。
城外的灾民,她救不了。
粮仓的存粮,她变不出来。
她只能每日清晨醒来,推窗看天。
然后等着。
等他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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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每日卯时出门,子时方归。
有时更晚。
姮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她只知道,他回来的时候,靴子上总是沾满了泥。有时候是冻硬的泥块,踩在地上咯吱作响。有时候是化开的雪水,把靴筒浸得透湿。
她吩咐宫人在宣室殿门口放一只炭盆。
他回来时,可以在那里烤一烤靴子。
烤干了再进屋。
——他没有烤过。
每次回来,都是直接走进殿中。
靴子上的雪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他走过的地方,水渍慢慢洇开。
姮娥站在门槛内,看着他走过来。
他走到她面前。
停下。
他说:“还没睡?”
她说:“睡不着。”
他点头。
他说:“我身上凉。”
他说:“别靠近。”
然后他绕过她,走进内殿。
姮娥站在原地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。
看着他换下来的湿衣裳堆在门边。
看着他留在青石板上的那串脚印。
水渍还在慢慢洇开。
像什么在融化。
她蹲下身。
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滩水。
很凉。
凉得她指尖发白。
——他每天都这样回来。
靴子湿透了,衣裳冻硬了,身上冷得像冰。
他站在她面前,说“别靠近”。
她从来没有靠近过。
她只是每日等到子时。
每日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。
每日看着他踩着雪水走进来。
每日看着他绕过她,走进内殿。
每日看着他换下来的湿衣裳堆在门边。
每日——
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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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日。
雪还在下。
姮娥站在廊下,望着宫门的方向。
宫人从外面回来,靴子上沾满了雪。
她问:“王在哪里?”
宫人说:“回娘娘,王在东市。”
她问:“东市如何?”
宫人低下头,没有回答。
姮娥没有再问。
她转身走回殿中。
坐在窗前。
望着东边的方向。
——东市。
她听说过。
那里聚集了最多的灾民。没有住处的人在那里搭窝棚,没有吃食的人在那里等施粥。
他去那里做什么?
安抚灾民?
检视粮仓?
还是——
她不敢想。
她只是坐在窗前。
望着东边。
从天亮望到天黑。
天黑的时候,他回来了。
靴子上沾的不只是雪水,还有泥。
褐色的泥。
姮娥站在门槛内。
他走进来。
他停在她面前。
他说:“还没睡?”
她说:“睡不着。”
他点头。
他绕过她。
她忽然开口。
“东市如何?”
他的脚步顿住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说:“不好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他说:“冻死了人。”
他说:“粮仓快空了。”
他说:“我让人去邻近府县借粮。”
他说:“不知道能不能借到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瘦了。
才十日,瘦了这么多。
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裳也能看出来。
她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:你吃饭了吗?
她想说:你歇一歇吧。
她想说:我煮了姜汤,在灶上温着。
她没有说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的背影。
很久。
他说:“睡吧。”
然后他走进内殿。
姮娥站在原地。
她听见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他换衣裳的声音。
很轻。
轻得像怕吵醒谁。
她忽然走过去。
绕过屏风。
他正背对着她,把湿透的外袍从身上剥下来。
他只有一只手。
剥得很慢。
外袍的袖子卡在左臂上,怎么扯都扯不下来。
姮娥走过去。
她伸出手。
替他把那只袖子扯下来。
他转过身。
他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。
她把那件湿透的外袍抱在怀里。
很凉。
凉得像冰。
她说:“我去给你拿干衣裳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腕。
那只左手。
他说:“我自己来。”
姮娥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你别沾这些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他松开手。
她低头继续抱着那件湿袍子。
她说:“灶上有姜汤。”
她说:“你去喝一碗。”
她说:“暖暖身子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她抱着湿袍子,转身走出屏风。
走到门口。
她停住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说:“羿。”
她说:“你别死。”
她说:“你要是死了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她推开门,走进风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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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羿喝了三碗姜汤。
姮娥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喝。
一碗。
两碗。
三碗。
他喝完第三碗,把碗放下。
他说:“暖了。”
姮娥点头。
她伸出手。
把那只空碗拿过来。
碗底还有一点姜汤的残渍。
她用手指擦掉。
他说:“你怎么不睡?”
她说:“等你喝完。”
他说:“喝完了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她坐着没有动。
他也没有动。
灯火在他们中间跳动。
窗外风雪呼啸。
很久。
他开口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他说:“我不会死。”
他说:“我答应过你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那只空碗抱在怀里。
她说:“你答应的多了。”
她说:“你说护我一生。”
她说:“你说每年穿那件冬衣。”
她说:“你说每年都来吃元宵。”
她说:“你说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。
她说:“你要是死了,这些谁来做?”
她没有抬头。
她说:“你死了,我怎么办?”
灯火跳了一下。
窗外风更大了。
他站起身。
走到她面前。
他蹲下来。
蹲在她面前。
他用左手托起她的脸。
她看着他。
眼眶红红的。
没有泪。
只是红红的。
他说:“我不会死。”
他说:“我说的那些——”
他说:“我一样都不会落下。”
他说:“穿那件冬衣。”
他说:“吃元宵。”
他说:“护你一生。”
他顿了顿。
他说:“一样都不会落下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说:“你骗人。”
他说:“不骗。”
她说:“你每次都骗人。”
他说:“这次不骗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说:“我若骗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