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刚第二次来有穷国,是在贬谪后的第三个月。
姮娥在椒房殿听见通禀时,正对镜梳妆。她的手顿了一下,玉梳齿尖划过发丝,扯落几根。
“说是旧友来访,”女官跪在帘外,“已在宣室殿与王叙话了。”
姮娥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三个月。
羿被贬为凡人已三个月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每日依旧卯时起,去宣室殿批奏章,午时用膳,未时去演武场,申时回药庐。
他依然捣药。
每日夜里,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药庐里,一待就是两个时辰。
姮娥依然不问。
只是每日戌时,端着参汤,站在药庐门外。
站一会儿。
然后把汤放在门槛边。
转身离去。
他依然每次都会开门端走。
次日清晨,空碗出现在灶房。
洗得干干净净。
——他们之间,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。
好像那道天罚从来没有降临过。
好像他从来没有说过那句“抱歉”。
好像她从来没有握住他的手,说“我不用你护”。
一切如常。
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姮娥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她只是每日按部就班地做着该做的事。
直到今日。
吴刚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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姮娥没有去宣室殿。
她只是在椒房殿等着。
等通禀的人来报:吴大人求见王后。
这是礼数。
吴刚是旧友,也是天庭来使。他既来有穷国,于情于理,都该来拜见王后。
她等着。
一个时辰后,通禀来了。
姮娥换了见客的衣裳,端坐在正殿。
吴刚进来时,她正低着头,看自己袖口的绣纹。
他的脚步声停在殿中。
“王后娘娘。”
姮娥抬起头。
他还是那身白衣,腰间还是那支玉笛。只是人似乎比上次来时消瘦了些,眉宇间有什么东西沉沉的,压在那里。
她微微颔首。
“吴大人。”
吴刚站在那里。
他没有立刻落座。
只是看着她。
那目光——
姮娥说不清那是什么目光。
不是臣子见王后的恭敬。
不是旧友见故交的坦然。
是别的什么。
沉甸甸的。
像要把人看进去。
她垂下眼帘。
“大人请坐。”
吴刚落座。
宫人奉茶。
茶盏落在案上的声音很轻。
姮娥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她没有说话。
吴刚也没有。
殿中静得能听见窗外梅树的叶子落下来。
很久。
吴刚开口。
“娘娘近来可好?”
姮娥抬眼看他。
“尚好。”
吴刚点头。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“那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已知晓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他说:“天庭上下,议论纷纷。”
他说:“都说后羿为了一个凡间女子,连神籍都不要了。”
他说:“都说他傻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吴刚看着她。
“可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他不是傻。”
他说:“他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姮娥抬起眼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“大人想说什么?”
吴刚看着她。
那目光又来了。
沉沉的。
像要把人看进去。
他说:“我可以向天帝求情。”
姮娥的手指顿在茶盏上。
他说:“西王母那边,我也有几分薄面。”
他说:“若娘娘愿意——”
他说:“我可以斡旋。”
他说:“让娘娘重归仙籍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说:“这是吴大人的意思,还是天帝的意思?”
吴刚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是我的意思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静。
静得像月宫的弱水。
吴刚被那目光看着,忽然有些说不下去。
他说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他说:“只是——”
他说:“你不该受这些。”
他说:“你本是无辜的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。
茶已经凉了。
她说:“多谢吴大人美意。”
她说:“只是不必了。”
吴刚怔住。
他说:“为何?”
姮娥没有回答。
吴刚看着她。
他说:“你可知你现在是什么?”
他说:“凡人。”
他说:“没有仙根,没有神籍,没有长生。”
他说:“你会老。”
他说:“会病。”
他说:“会死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急促。
“而你嫁的那个人——”
他说:“他本可以给你一切的。”
姮娥抬起眼。
她看着他。
那目光还是那样静。
静得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她说:“大人。”
她说:“他给过我。”
吴刚愣住了。
姮娥把茶盏放下。
她说:“大人若无旁的事——”
她站起身。
这是送客的意思。
吴刚坐在那里。
很久。
他也站起来。
他看着她。
他说:“娘娘。”
他说:“我——”
他顿住。
他说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他说:“我只是——”
他说:“只是不忍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“多谢大人。”
她说:“臣妾送大人。”
吴刚站在那里。
他看着她。
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姮娥垂下眼帘。
她侧过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吴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向殿门。
走出七步。
他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说:“那日晒梅。”
他说:“我在月洞门外看了很久。”
他说:“娘娘可知道?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他说:“娘娘不知道。”
他说:“娘娘眼里只有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然后他继续走。
走入庭院的日光里。
走入那株被扶起、却再也不会结果的梅树影子里。
走入他七千年不曾动过、如今却裂开万丈深壑的命里。
姮娥站在殿中。
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。
很久。
她低下头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方才一直攥着袖口。
攥得骨节泛白。
她慢慢松开。
——她察觉了。
从吴刚进殿的那一刻,她就察觉了。
他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