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她的目光。
那不是臣子看王后、旧友看故交的目光。
那是——
她不敢想。
她只是本能地疏远。
疏远到不留一丝余地。
——她不是不感激。
她只是不能。
不能给他任何错觉。
不能让他有任何误会。
不能——
不能让自己成为第二个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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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羿从药庐回来得很晚。
姮娥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前,望着西边的月亮。
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。
她回过头。
羿站在门槛外。
他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很久。
他说:“吴刚来过。”
她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他见了你。”
她说:“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“他说可以向天帝求情,让我重归仙籍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她说:“我拒了。”
羿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他说:“为何?”
姮娥站起身。
她走到他面前。
隔着门槛。
隔着他们之间永远迈不过去的那一步。
她说:“你问为何?”
她说:“你被贬为凡人,可曾求情?”
羿没有说话。
她说:“你断了一条手臂,可曾后悔?”
羿没有说话。
她说:“你从太阳神变成凡人,可曾想过回头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“不曾。”
姮娥点头。
她说:“我也不曾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“吴刚看我的目光,你可察觉?”
羿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姮娥说:“我察觉了。”
她说:“所以我疏远他。”
她说:“不是因为他不好。”
她说:“是因为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嫁的人是你。”
她说:“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。”
她说:“就只是你。”
夜风吹过庭院。
梅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羿站在门槛外。
姮娥站在门槛内。
隔着那道他们谁也没有迈过的坎。
他忽然伸出手。
那只左手。
他握住她的手。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看着被他握着的手。
很久。
她说:“你知道什么?”
他说:“知道你眼里只有我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他说:“也知道——”
他顿住。
她说:“知道什么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说:“知道你方才说的话。”
“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。”
“就只是我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他们之间。
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。
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。
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她忽然轻声说:
“吴刚说,我会老,会病,会死。”
她说:“他说,你本可以给我一切的。”
她说:“我说,你给过我了。”
羿看着她。
她迎着他的目光。
她说:“你给了我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给了我这一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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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吴刚那时候的目光。”
“我察觉了。”
“所以我疏远他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“我不是不知道他心意。”
她说:“我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只是不能给他任何希望。”
她说:“因为我心里只有那个人。”
她说:“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。”
她说:“就只是他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椒房殿,她站在门槛内,他站在门槛外。
她说,我嫁的人是你。
他说,我知道。
她说,你知道什么?
他说,知道你眼里只有我。
——她那时不知道。
他说的“知道”,不是猜的。
是他看见了。
从昆仑后溪那一刻起,他就看见了。
她蹲在他身边,用帕子替他擦脸上的血。
她的手在抖。
她以为他没有察觉。
他察觉了。
她替他包扎伤口,动作很轻,怕弄疼他。
她以为他不知道。
他知道。
她离开时走出七步,停了一下。
她以为他没有看见。
他看见了。
——他什么都看见了。
他只是从来不说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他都知道。”
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可他从来不说。”
“我以为他不知道。”
“我以为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吴刚后来伐桂五千年。”
“疯疯癫癫。”
“偶尔清醒时,会坐在树下吹笛。”
“那笛音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像在招谁的魂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。
她说:
“我知道他在招谁的魂。”
她说:
“可我不能应。”
她说:
“我的心,早就在另一个人那里了。”
她说:
“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。”
她说:
“就只是他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说的露水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桂树年年岁岁,落着一样的叶。
只有吴刚岁岁年年,伐着一样的桂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从来不说、却什么都知道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