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:“你就把我那罐梅子扔了。”
姮娥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“什么梅子?”
他说:“你腌的那罐。”
他说:“那年你腌的。”
他说:“我看见了。”
姮娥怔怔地看着他。
他说:“罐底有字。”
他说:“等那人归。”
他说:“是我。”
姮娥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他说: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他说:“从你腌的那一日,就知道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她的肩膀在抖。
他没有动。
只是蹲在她面前。
等她。
很久。
她抬起头。
她说:“你什么时候看见的?”
他说:“你腌的那日。”
她说:“你怎么看见的?”
他说:“我去椒房殿。”
他说:“你不在。”
他说:“罐子放在廊下。”
他说:“我看见了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他说:“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她说:“现在怎么会的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说:“怕来不及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怕来不及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。
淡得像窗外的雪。
她说:“你每次都怕来不及。”
她说:“可你每次都来得及。”
他说:“这次也是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左手。
她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我信你。”
---
第二日,羿照常卯时出门。
姮娥站在宫门口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。
雪还在下。
他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。
她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宫人劝:“娘娘,外头冷,回去吧。”
她没有动。
她说:“他今日穿的那件冬衣。”
她说:“袖口是我新补的。”
宫人不懂。
她也不解释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风雪。
望着他被风雪吞没的方向。
望着他走过的那串脚印。
已经看不见了。
——可她知道他在哪里。
在东市。
在灾民中间。
在粮仓门口。
在他该在的地方。
她转身走回椒房殿。
坐在窗前。
望着东边。
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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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一年的冬天。”
“我每天都在等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“等他回来。”
“等他站在我面前,说‘还没睡’。”
“等他绕过我,走进内殿。”
“等他换下来的湿衣裳堆在门边。”
她说:“我每天都去捡那些湿衣裳。”
“一件一件晾起来。”
“烘干。”
“叠好。”
“放在他枕边。”
她说:“他从来没有说过谢谢。”
“我也从来不问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只想让他知道——”
“他回来的时候,有人在等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冬天的风雪夜。
他蹲在她面前。
说,你若不信我,就把我那罐梅子扔了。
她那时想——
那罐梅子,她怎么会扔。
那是为他腌的。
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。
都是为他。
——他不知道。
他知道罐底的字。
知道“等那人归”。
知道那个“人”是他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那些梅子,每一颗都是数着日子腌的。
数他出征的日子。
数他不在的日子。
数他归来的日子。
一颗梅子,就是一日。
一罐梅子,就是一年。
——她等了他一年又一年。
他不知道。
他永远不会知道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那年冬天,他每天都很晚回来。”
“靴子湿透了,衣裳冻硬了。”
“他站在我面前,说‘别靠近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从来没有靠近过。”
“他说别靠近,我就不靠近。”
“我一直那么听话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可我不知道——”
“他让我别靠近,不是不想让我靠近。”
“是他身上太凉。”
“怕冰着我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什么都替我想。”
“什么都不让我沾。”
“什么都不告诉我。”
“我以为——”
“我以为他不需要我。”
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。
她坐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他需要的。”
“他只是从来不说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冬天的雪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——他需要的。
那年冬天,他每天很晚回来。
靴子湿透了,衣裳冻硬了。
他站在她面前,说“还没睡”。
他说“我身上凉,别靠近”。
然后他绕过她,走进内殿。
——他绕过她的时候。
其实在想。
若她追上来。
若她不顾他说的“别靠近”。
若她走到他身边。
他会不会就——
他会不会就抱住她。
他会不会就告诉她——
他很冷。
他很累。
他很想她。
——她没有追上来。
她站在原地。
看着他绕过她。
走进内殿。
她说,我去给你拿干衣裳。
他握住她的手腕。
他说,我自己来。
他说,你别沾这些。
——他不知道。
她其实很想沾。
很想替他做点什么。
很想让他知道——
她不怕凉。
她不怕累。
她只怕他不要她做。
她只怕他什么都自己扛。
她只怕他——
从来不需要她。
——他们总是这样。
一个说“别靠近”。
一个就真的不靠近。
一个说“我自己来”。
一个就真的不伸手。
一个扛着所有。
一个等着。
等了一生。
等到再也不能等。
——他需要她的。
他只是从来不说。
她需要的,他也从来不知道。
她需要他告诉她——
我需要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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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她把玉兔抱起来。
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。
她说:
“那年冬天。”
“他每天都很晚回来。”
“我每天都很晚睡。”
“等他。”
“等他站在我面前。”
“等他绕过我。”
“等他换下来的湿衣裳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以为那就是夫妻。”
“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。”
“我从来不知道——”
“他每次绕过我的时候。”
“都在等我追上去。”
玉兔望着她。
没有回答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。
淡得像那年窗外的雪。
她说:
“他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我等到今天才知道。”
风从远方来。
月宫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坐在那里。
坐着坐着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