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到忘记什么是“家”。
现在他又看见了。
坐在灯下缝衣的那个人。
坐在对面看着的那个人。
他站在窗外。
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只知道自己转身离开的时候。
眼眶有些热。
他没有擦。
只是低着头。
走回偏殿。
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。
他只知道。
他想留在有穷国。
想留在那个人身边。
想留在——
那个会给他缝袄、端粥、偷偷量他尺寸的人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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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收逢蒙为徒的仪式,定在三日后。
很简单。
没有大典,没有宾客,只是师徒二人跪在宣室殿里,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头。
姮娥站在帘后看着。
羿穿着那件她缝的冬衣。
逢蒙穿着那件她改的小袄。
两个人跪在那里。
羿说:“从今往后,我教你箭术,传你衣钵。”
逢蒙叩首。
羿说:“你要记住,学箭先学做人。箭可以射敌人,不能射亲人。”
逢蒙叩首。
羿说:“起来吧。”
逢蒙站起来。
他转过身。
看见帘后的姮娥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过去。
走到帘前。
隔着那道薄薄的纱帘。
他跪下来。
姮娥怔住了。
那孩子跪在那里。
他说:
“娘娘。”
他说:
“那件袄子。”
他说:
“谢谢您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伸出手。
撩开帘子。
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孩子。
他说完那三个字,就低着头。
不肯抬起来。
姮娥蹲下来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“你抬起头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眼眶红红的。
没有泪。
只是红红的。
姮娥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黑亮的眼睛。
她忽然想起那夜她对羿说的话。
“他看你的目光,太亮了。”
现在她看着这双眼睛。
那亮光还在。
只是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亮。
是别的什么。
是——
她说不上来。
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说:
“地上凉,起来吧。”
逢蒙站起来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往后,你就唤我师娘吧。”
逢蒙怔住了。
他看着姮娥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点头。
她转过身。
走回帘后。
走了七步。
她停住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好好学。”
她说:
“你师父是这世上最好的箭手。”
她说:
“别让他失望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逢蒙站在原地。
望着她的背影。
很久。
他低下头。
把那只改短了袖口的袄子,攥得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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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羿来椒房殿。
姮娥已经躺下了。
他坐在床边。
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你今日让他唤你师娘。”
姮娥没有睁眼。
她说:“嗯。”
他说:
“我以为你不喜欢他。”
姮娥睁开眼睛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我不喜欢的,是他看你的目光。”
她说:
“可他今日跪在我面前。”
她说:
“说谢谢。”
她说:
“眼眶红红的。”
她说:
“像个孩子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他本就是孩子。”
她说:
“是我多心了。”
羿伸出手。
握住她的手。
他说:
“你没错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他说:
“防人之心,该有。”
他说:
“往后多看着他些。”
姮娥点头。
她说:
“好。”
窗外月光如水。
他握着她的手。
没有松开。
很久。
她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走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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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逢蒙那孩子。”
“我第一眼见他的时候,就觉得不对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他看羿的目光。”
“太亮了。”
她说:
“那不是徒弟看师父的目光。”
“那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是要把人拉下神坛的目光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椒房殿的夜。
她坐在灯下缝衣。
羿坐在对面看着她。
逢蒙站在窗外。
看着他们的影子。
——她那时不知道。
那孩子看的不是羿。
看的是她。
是那个会给他缝袄、端粥、偷偷改短袖口的她。
是那个让他唤“师娘”的她。
他后来背叛羿,不是因为恨羿。
是因为——
他得不到她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那时只防着他看羿的目光。”
“没防着他看我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后来逢蒙背叛。”
“传伪诏。”
“说‘此后不必等’。”
“我信了。”
“我那时不知道——”
“他是故意的。”
“他知道羿不会说那种话。”
“他就是要我信。”
“要我走。”
“要我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他要我永远回不来。”
“他做到了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缝袄时,灯下飘落的灰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桂树年年岁岁,落着一样的叶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被她亲手送进棺材的人。
想着那个站在窗外、眼眶红红、唤她“师娘”的孩子。
那孩子后来成了她的噩梦。
她那时候不知道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