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:“臣妾不知道。”
他说:“站了一刻钟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他说:“想叩门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他说:“怕你睡了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转过身。
她看着他。
他站在窗前,背着光,面容有些模糊。
只有那双眼睛。
沉沉的。
望着她。
她说:“怕我睡了,便不叩了?”
他没有说话。
她说:“若我没睡呢?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“若我在等你呢?”
他怔住。
姮娥低下头。
她走回去。
走到他面前。
她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左手。
他的手很凉。
她握得很紧。
她说:“下次。”
她说:“叩门。”
她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她说:“无论我睡没睡。”
她说:“都叩。”
羿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“好。”
姮娥松开手。
她转身。
走到门口。
停住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说:
“参汤趁热喝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羿站在原地。
望着她消失的方向。
很久。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。
他慢慢握紧。
——握紧她留下的温度。
---
那一夜,姮娥坐在窗前。
望着西边的月亮。
她等了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一个时辰。
脚步声始终没有从回廊尽头传来。
她低下头。
轻轻笑了一下。
——他今日刚说过“好”。
他不会这么快就来的。
她站起身。
正要歇下。
脚步声响起。
很沉。
一步一步。
在她门口停住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望着那扇门。
门上映着他的影子。
很长。
很静。
然后——
叩门声响起。
轻轻的。
三下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没有动。
只是望着那道影子。
很久。
她走过去。
打开门。
羿站在门外。
月光落在他肩上。
他看着门内的她。
她看着门外的他。
隔着那道终于被叩开的门。
他说:
“没睡?”
她说:
“在等。”
他点头。
他没有进来。
她也没有唤他进来。
他们就那样站着。
隔着门槛。
隔着月光。
隔着他们之间终于被叩开的那道门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我来喝参汤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参汤凉了。”
他说:
“凉的也好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转身走回殿中。
把那盏凉透的参汤端出来。
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。
一口一口喝完。
碗底空了。
他把碗还给她。
他说:
“明日还来。”
姮娥看着那只空碗。
她说:
“好。”
他转身。
走了七步。
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她说:
“嗯?”
他说:
“我今日说的那些话。”
他说:
“是真的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他说:
“永不纳妃。”
他说:
“从前无。”
他说:
“往后也无。”
他说:
“永远无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把那只空碗抱在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她说: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走入月色深处。
姮娥站在原地。
望着他的背影。
很久。
她低下头。
把脸埋进那只空碗里。
碗沿还残留着他喝过参汤的温度。
很淡。
很轻。
像他方才说的那些话。
——他从前不说。
现在说了。
一句一句。
像凿子一样刻在她心上。
她站在那里。
很久很久。
月光落了满身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那一夜站在门外。”
“站了一刻钟。”
“没有叩门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“我那时想——”
“若他叩门,我便开门。”
“若他进来,我便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春夜。
他站在门外。
她躺在门内。
隔着那道薄薄的、一推就开的门。
谁也没有动。
她轻声说:
“后来他学会了叩门。”
“每日夜里都来。”
“喝那盏凉透的参汤。”
“喝完,说‘明日还来’。”
“然后走。”
“走了七步,停住。”
“再说一句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再说一句‘今日那些话,是真的’。”
“每天都说。”
“说了很多年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以为他会一直说下去。”
“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。”
“叩门。”
“喝参汤。”
“说那些话。”
“走七步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日复一日。”
“年复一年。”
“直到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直到他再也没有来叩门。”
“直到我去了月宫。”
“直到——”
“直到那些话,再也没有人说了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春夜,月光落在他肩上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桂树年年岁岁,落着一样的叶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学会了叩门、学会了说那些话、学会了在走七步之后再回头说一句的人。
他学会了。
可她已经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