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:
“好。”
他说:
“不去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你骗人。”
他说:
“不骗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灯火在他们之间跳动。
很久。
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。
她说:
“你方才明明在画地图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她说:
“你明明打算去的。”
他说:
“嗯。”
她说:
“那为什么说不去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因为你不让。”
姮娥怔住。
他说:
“你若不让,我便不去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沉静的、寡言的、永远不动声色的眼睛。
此刻在灯火里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漾开。
她说:
“若我让呢?”
他说:
“便去。”
她说:
“若我让,但求你活着回来呢?”
他说:
“便活着回来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他说:
“嗯?”
她说:
“你知不知道,你每次说‘会回来’。”
她说:
“我都怕。”
她说:
“怕你回不来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姮娥怔住。
她说:
“你知道?”
他说:
“知道。”
他说:
“那年从昆仑回来,你站在部落入口。”
他说:
“眼眶红红的。”
他说:
“没有哭。”
他说:
“只是红红的。”
他说:
“我就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怕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听着这些话。
一句一句。
像那年昆仑后溪的水,一滴一滴,落进心里。
她轻声说: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他说:
“嗯。”
她说:
“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怕吗?”
他看着她。
她说:
“我怕你死了。”
她说:
“我怕你死了,剩我一个人。”
她说:
“我怕我等不到你回来。”
她说:
“我怕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。
用那双沉静的眼睛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不会的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他说:
“不会死。”
他说:
“不会让你等不到。”
他说:
“不会剩你一个人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他。
灯火跳了一下。
窗外起了风。
她忽然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左手。
握得很紧。
她说:
“你说的。”
他说:
“嗯。”
她说:
“你答应我的。”
他说:
“嗯。”
姮娥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很久很久。
---
那夜,羿送她回椒房殿。
走到门口。
她停住。
转过身。
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他肩上。
把他眉骨的旧疤照得很淡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他说:
“嗯?”
她说:
“你方才说的那些话。”
她说:
“我都记着了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姮娥说:
“你若骗我——”
她说:
“我就把你那罐梅子扔了。”
羿怔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淡得像月光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姮娥看着他那个笑。
她说:
“你笑了。”
他说:
“嗯。”
她说:
“好看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你眼睛亮了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推开门。
走进去。
走到内殿。
坐在床边。
很久。
她抬起手。
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
——亮了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今夜她很高兴。
比看桃花那日还高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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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那一夜说——”
“你若不让,我便不去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后来还是去了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药庐的夜。
她站在他面前。
她说,我只要你活着。
他说,好。
她说,你答应我的。
他说,嗯。
——他答应她了。
他没有做到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他后来还是去了昆仑。”
“不是为自己。”
“是为我。”
“他求来三颗仙丹。”
“一颗给我登仙。”
“一颗给他续命。”
“第三颗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怕我后悔了无处可去。”
“给我炼的后悔药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。”
“就是没替他自己想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答应我的那些话。”
“都做到了。”
“只有一句没有。”
“他说——”
“不会剩你一个人。”
“可他走了。”
“剩我一个人。”
“五千年了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药庐的夜,灯火在她身后跳动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桂树年年岁岁,落着一样的叶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答应了不去、却还是去了的人。
想着那个说了不会死、却还是死了的人。
想着那个说不会剩她一个人、却还是剩了她五千年的——
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