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她还是没有走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望着西边。
望着那颗最亮的星。
——那是太白星。
古人说,太白主兵戈,主征伐。
她不知道他今夜宿在哪里。
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避风的地方。
不知道他那条断臂的旧伤会不会疼。
不知道——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站在这里。
望着西边。
等他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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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姮娥没有回头。
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。
一个稚嫩的声音说:
“娘娘,夜了,该回了。”
是宫中的小宫女,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。
姮娥没有动。
小宫女等了一会儿,又说:
“娘娘,您站了一整日了,会生病的。”
姮娥轻轻摇了一下头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说。
小宫女不懂。
姮娥也没有解释。
她只是又看了一眼西边的天。
然后她转身。
走下城墙。
走到第七级台阶。
她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”
“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
小宫女听不懂这两句诗,只看见娘娘的背影在暮色里,瘦瘦的,直直的。
像一棵不会弯的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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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还在昆仑后溪。
溪水潺潺地流着。
她蹲在碎石滩上,用帕子替一个人擦脸上的血。
那个人睁开眼。
看着她。
他说:“你睫毛上有露水。”
她伸手去擦。
擦不掉。
怎么也擦不掉。
她急得快哭了。
那个人握住她的手腕。
他说:“不用擦。”
他说:“很好看。”
她抬起头。
他的脸在日光里模糊了。
她看不清他是谁。
可她记得那个声音。
记得那道眉骨的旧疤。
记得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——
那只左手。
她想唤他的名字。
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他松开手。
站起身。
转身走了。
她追上去。
追不上。
怎么也追不上。
她跑着跑着,发现自己站在城墙上。
他骑着黑马,越走越远。
她想喊他。
喊不出声。
她只能站在这里。
望着他走远。
望着他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望着他被晨雾吞没。
——她醒了。
枕头湿了一片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
她躺在那里。
望着帐顶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月光。
只有夜风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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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我送了他三次。”
“第一次,在部落入口。”
“第二次,在城门口。”
“第三次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第三次,我没有送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第三次他走的时候,我不在。”
“我在月宫。”
“他在人间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城墙上的黄昏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西边。
望着他消失的方向。
她不知道。
那一日他骑着马,走出很远之后。
终于回过头。
望了一眼城墙的方向。
很远很远。
他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青碧色的点。
站在城墙最高处。
一动不动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身边的逢蒙问:“师父,看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转过头。
继续走。
——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头。
后来他再也没有回过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“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头。”
“他看了很久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我站在城墙上。”
“他走在官道上。”
“我们隔着那么远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在看我。”
“他不知道我在等他。”
“我们就这样——”
“错过了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城墙上的风,吹乱了她的发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条官道,还在那里。
只有那座城墙,还在那里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终于回了头、她却不知道的人。
想着那个消失在晨雾里的、小小的黑点。
想着那一句——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”
“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
——他走的时候,是暮春。
可他再也没有回来。
再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