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粥碗收回来。
舀起一勺。
吹了吹。
送到他唇边。
羿看着她。
他看着那勺粥。
看着她的手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张开嘴。
把那勺粥咽下去。
姮娥又舀一勺。
又吹了吹。
又送过来。
他一口一口喝着。
她一勺一勺喂着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一碗粥喝完了。
姮娥把碗放下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她说:
“你答应过的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她说:
“你答应过会回来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我回来了。”
姮娥说:
“差一点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说:
“差一点你就回不来了。”
她说:
“你知道我有多怕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风吹过枯叶。
羿看着她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泪。
不是怨。
是别的什么。
他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姮娥说:
“你知道?”
羿说:
“知道。”
他说:
“那日在刀森林。”
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“浑身都是血。”
“一步都走不动了。”
“我靠着一根石刃。”
“想,就这样吧。”
“太疼了。”
“走不动了。”
姮娥听着。
一言不发。
羿说:
“然后我想起你。”
他说:
“想起你站在城墙上。”
“想起你替我系氅衣系带。”
“想起你说,平安回来。”
他说:
“我就站起来了。”
他说:
“继续走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你骗人。”
羿说:
“不骗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每次都这样。”
“说得好像很轻松。”
“可你一身都是伤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低下头。
她看着他的手。
那只左手。
骨节分明。
瘦得只剩一层皮。
她轻轻握住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不许再有下次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姮娥说:
“你答应的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你若再骗我——”
她说:
“我就把你那罐梅子扔了。”
羿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。
淡得像月光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---
那夜,姮娥没有回椒房殿。
她坐在羿床边。
看着他睡。
他的呼吸很轻。
很浅。
眉头微微皱着。
不知在做什么梦。
她伸出手。
轻轻按在他眉间。
那道褶子慢慢舒展开。
她收回手。
继续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站起身。
走到案边。
那里放着他的背囊。
那是他带回来的。
她打开。
里面有三颗丹药。
一颗赤红色。
一颗月白色。
一颗淡金色。
三颗。
她看着它们。
很久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。
她没有问。
只是把背囊系好。
放回原处。
走回床边。
继续看着他。
看着他睡着的样子。
听着他浅浅的呼吸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
她坐在那里。
坐着坐着。
天亮了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回来的时候。”
“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”
“浑身是伤。”
“可他还是回来了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他背囊里有三颗丹药。”
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问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宣室殿的夜。
她坐在他床边。
看着他睡。
看着天亮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后来我才知道。”
“那三颗丹药。”
“一颗是给我登仙的。”
“一颗是给他续命的。”
“第三颗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怕我后悔了无处可去。”
“给我炼的后悔药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。”
“唯独没有替他自己想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坐在他床边,看着天亮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三颗丹药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个回来了的人,再也没有回来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、却还是笑着对她说“我回来了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