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她说不下去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月光落在他脸上。
看着他浅浅的呼吸。
看着他那只放在枕边的左手。
她伸出手。
轻轻握住。
握得很紧。
她说:
“我不会后悔的。”
她说:
“永远不会。”
她说:
“你那颗丹——”
她用不上。
永远用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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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羿醒来的时候,姮娥已经起身了。
她坐在窗边,背对着他。
日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淡淡的金边。
羿躺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昨夜睡得不好?”
姮娥没有回头。
她说:
“还好。”
羿说:
“我听见你说话了。”
姮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羿说:
“你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说,你永远不会后悔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你梦见了什么?”
姮娥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转过身。
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梦见西王母。”
羿怔了一下。
姮娥说:
“她告诉我第三颗丹是什么了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是后悔药。”
羿沉默。
姮娥说:
“是你跪了七天七夜求来的。”
羿沉默。
姮娥说:
“是你怕我后悔,给我留的后路。”
羿沉默。
姮娥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我不会后悔的。”
她说:
“永远不会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是坚定。
是承诺。
是——
她说:
“嫁给你,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“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,就是我选的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
“永远不会。”
羿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伸出手。
握住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他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你知道什么?”
羿说:
“知道你不会后悔。”
他说:
“可我还是要求。”
他说:
“万一。”
姮娥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羿说:
“万一将来有一天。”
“你后悔了。”
“你想回去了。”
“可你回不去。”
“那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我求这一趟,就白求了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忽然想哭。
又想笑。
最后只是低下头。
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你傻不傻?”
羿没有说话。
她说:
“我怎么可能后悔?”
她说:
“我怎么可能想回去?”
她说:
“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
羿的手轻轻颤了一下。
姮娥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你记着。”
“从今往后。”
“不许再给我求什么后路。”
“不许再跪什么七天七夜。”
“不许再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羿看着她。
他伸出手。
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姮娥说:
“你答应的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说:
“你若再骗我——”
羿说:
“就把你那罐梅子扔了。”
姮娥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。
淡得像窗外的日光。
可羿看着那笑容。
他说:
“这个好看。”
姮娥说:
“哪里好看?”
羿说:
“眼睛。”
他说:
“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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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三颗丹。”
“我一直收着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赤红的那颗,登仙。”
“月白的那颗,神力。”
“淡金的那颗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后悔药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宣室殿的早晨。
他靠在床头。
她坐在窗边。
日光落了一地。
她说,我不会后悔的。
他说,我知道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没有骗他。”
“我真的没有后悔。”
“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。”
“到今天。”
“五千年了。”
“从来没有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可他那颗后悔药——”
“我用上了。”
“不是后悔嫁给他。”
“是后悔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是后悔那一夜。”
“没有等他回来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望着她,说,眼睛亮了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三颗丹药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句“我不会后悔”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跪了七天七夜、给她求来后悔药的人。
想着那个说“万一”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永远不后悔嫁给他的人。